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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行进节奏加快,原本余下十天的路程,硬生生被压缩到了七天。
陈伯安除了必要的休息,其余时辰全用来赶路,车轮滚得又快又急,云清音等人藏在车厢底下,被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第七天夜里,六个人从各自车辆里爬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腰酸背痛,被折腾得够呛。
阿阮一边活动僵硬的肩膀,一边小声嘟囔:“这路也颠得没谁了。”
先前十日路程还算安稳,除了风雪也没什么,自从遭遇马匪之后,这几日一路疾行颠簸难忍,他们藏身之处又狭窄逼仄,连舒展身子都做不到,着实难熬。
君别影不顾王爷形象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可不是,本王这金枝玉叶的身子骨,被折腾得够呛。”
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将他的脸照得苍白,有些叹气道:
“这种偷渡的经历,若无必要,本王这辈子都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估计也没哪位王爷能如他这般,为爱牺牲太多。
阿阮歪着头想了想:“那要是以后还有任务呢?”
君别影往云清音那边瞥了瞥,云清音感受到他的视线,抬眸看过来。
君别影朝她笑了笑,回头对阿阮道:“那就到时候再说。”
孙思远正好瞧见,笑着道:“王爷嘴上说不要,心里怕是惦记着下次吧。”
“有那么明显?”君别影摸摸下巴。
孙思远好笑道:“王爷,只差没写在脸上了。您放心,下回任务我们都不接,就您和云总捕一起出来如何,保证无人碍王爷的事。”
其余人都笑了,君别影作势要打他:“……孙思远,你莫不是皮痒?”
孙思远躲开这一击,嘴上不依不饶:“属下不过实话实说,王爷何必恼羞成怒。”
“孙思远,你学坏了,竟敢编排你主子,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油嘴滑舌。”
君别影有些哭笑不得,寻找云清音的帮助:“云清音,他们都合伙欺负本王,你快帮我说句话!”
云清音摊手:“无能为力。”
君别影:“……”
阿阮见君别影吃瘪,捂着嘴笑,好一会儿才收住声。
她仰头望着头顶那片星河。
西域冬夜天寒气净,无云无尘,显得寒星格外疏朗透亮。
她看了半晌,问道:“你们说,楼兰长什么样?和敦煌城一样吗?”
楼兰能成为天启特批的国中之国,想必肯定有它的特殊之处。
孙思远为爱徒解惑:“古籍上记载,楼兰临盐泽,多葭苇、柽柳、胡杨,民随畜牧逐水草。是曾经西域三十六国之中最为神秘的存在。”
小姑娘疑惑地眨了眨眼:“就这些?”
不是说楼兰地界奇异,藏着诸多外人不知的隐秘?
孙思远点头:“就这些,药王谷的典籍里,关于楼兰的记载也不多。大多是商路、药材、气候之类的内容,真正的风土人情,寥寥数语。”
阿阮有些失望,转头去问君别影:“王爷,您见多识广,您给我们说说呗。”
君别影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翘着腿回想片刻,才道:“本王倒是听过一些关于楼兰的传言。”
“传言说楼兰王城地底下,埋着一座上古地宫,地宫里藏着楼兰历代国王的宝藏,黄金、玉石、夜明珠数不胜数。”
“还有人说,那地宫里有块石碑,碑上刻着能预知未来的神谕,谁得到了它,就能得天下。”
阿阮听得双眸微亮:“真有宝藏?”
君别影:“本王又没去过,怎知真假,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就是……”
他忽然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你们想想,楼兰封国半年,不进不出。若只是为了防备外敌,大可不必封得这么死。”
“封锁消息、隔绝内外,像不像在掩藏什么秘密。”
“你们说……”他勾唇,饶有兴致说道,“宝藏传闻是否属实?”
阿阮很上道,也很会脑补:“那宝藏里会不会有龙脉图碎片?”
君别影打了个响指:“有这个可能。”
“那我们是不是只要找到藏宝地在何处,就能找到下一张龙脉图碎片?”阿阮兴致勃勃地道。
“哪有那么容易,”孙思远摸摸阿阮的头,原谅她的异想天开,“先说传言不可信,若是可信,哪还轮得到我们拿,早八百年就被人抢了去。”
楼兰的宝藏,可不知有多少人在觊觎。
“也是。”阿阮觉得师父说的很有道理,点点头,“那楼兰可还有别的传言?”
萧烛青淡淡接了一句:“传闻楼兰王庭中有一棵千年胡杨,树下埋着一卷天书。得此天书者,可通晓过去未来,知晓天下龙脉走向。”
“竟还有这种传言!”君别影好奇地问萧烛青:“萧护卫,你这传言又是从何处听来?”
萧烛青:“也是道听途说。”
阿阮眼眸瞪大:“乖乖,这楼兰传言里又是宝藏又是天书又是神机,能不被灭国还存续至今,也太有手段了。”
寒锋:“楼兰,肥肉,虎视眈眈。”
他是会总结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楼兰的神秘描绘得愈发扑朔迷离,听得阿阮都快抑制不住对楼兰心向往之的激动。
云清音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对楼兰的讨论,对着楼兰方向发呆。
君别影注意到她的沉默,凑到她身边问:“云清音,你怎么不说话?你对楼兰就不好奇?”
“传言多了去,没什么可好奇的,”云清音淡淡道:“到了就能知晓。”
君别影叹了口气,“你这人,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不过……本王喜欢。”
云清音没有理这个油腔滑调的男人。
他竟还有脸说孙思远油腔滑调,拜他所赐,孙思远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第二日午后,楼兰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之外。
楼兰的城墙历经千百年的风沙侵蚀,墙体上布满岁月的痕迹。
城墙上每隔数十步就插着一面金雕旗帜,是楼兰王国的象征。
守城士兵全副武装,严阵以待,云清音只一眼就捕捉到他们身上的那种紧绷感。
站姿防御,眼神警觉,握着武器的姿势是随时准备迎敌的那种。
这个城池,怕是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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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将领接到通知,从城门洞里走出来,和陈伯安说了几句话。
两人似乎是老相识,语气说是公事公办,眼神交汇时却有一种熟稔的默契。
将领没有为难陈伯安,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守城士兵围上来检查。
他们检查得很仔细,甚至有人爬上车厢,在货箱上面走来走去。
云清音感受到头顶的货箱被人踩得咯吱咯吱响,木屑顺着缝隙往下掉。
君别影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下意识交握。
毕竟在危险来临之时,抓住身旁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一种本能。
检查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还好他们重点只检查了货箱,没有检查其他。
将领检查完毕后朝陈伯安点了点头,陈伯安抱拳致谢,打马进城。
车队在路上行了十来天,终于驶入楼兰城。
城内的景象,怎么说,和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想象中的楼兰,是西域古道上最璀璨的明珠。
商贾云集,驼铃悠扬,四方货物在此汇聚,各色人种在此交融。
可眼前的楼兰,却像是一座被抽空灵魂的空城,行人很少,很安静。
偶尔走过一两个人,也都是行色匆匆低头赶路。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少数几家开着,店主也是懒洋洋地坐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
正常西域该有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行人往来的驼铃声,全都没有。
城市上空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车队走过主街,拐进一条街道,来到一扇黑色木门前停下。
陈伯安翻身下马,来到门前叩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位佝偻着背的老者。
老者见到陈伯安,也不多话,侧身让车队进入。
门后是楼兰王庭指定的货物交接点,院子里已堆了不少货箱,有不少守卫守着,墙角还有岗楼,岗楼上站着弓箭手。
此时暮色正在弥漫,不适合脱身,要等到天黑,还需再等一个时辰。
云清音不知陈伯安何时开始卸货,若是现在就卸,天还没黑,他们被发现的几率将大大提升。
她正思索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很多人从院落外面涌进来。
君别影拉拉她的衣袖,无声吐出四个字:“天不亡我。”
有人来拖延时辰,等到天黑,他们就好脱身得多了。
很快,陈伯安带着怒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呼延烈,你这是什么意思?”
呼延烈,就是之前拦截他们的光头大汉。
君别影瞄到来人,眉头一挑,心道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呼延烈吊儿郎当地笑着:“陈领队,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这批货里有没有我需要的。”
“这批货属于大王子,”陈伯安沉声喝道,“呼延烈,你替三王子做事,就不怕大王子追究?”
“追究?”呼延烈嗤地一笑,“大王子现在连床都下不了,拿什么追究我?”
陈伯安强忍着没有拔刀,若非率先动手会有损大王子的颜面,他早已按捺不住动手的念头,削了呼延烈的脑袋。
呼延烈嚣张地从大门口走进。
他今日没骑马,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两把弯刀,脖子上那道被陈伯安划出的伤口还缠着绷带,露出一截白布。
他身后还跟着二三十个手持武器的手下,进来后一字排开,蓄势以待。
陈伯安冷哼道:“怎么,呼延领事还想尝尝皮肉之苦?”
呼延烈抬手抚过颈间绷带,唇角勾起一抹桀骜冷笑,“陈领队火气倒是依旧旺盛,难不成还想再与我动手较量一番?”
陈伯安讥诮道:“手下败将而已,有何不敢。”
“你……”呼延烈正要痛骂陈伯安,一道清丽的女声传来:
“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望去,只见呼延烈不甘心地瞪了陈伯安一眼,侧身让开一步,微微低头迎接身后之人。
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大氅的女子走到队伍最前面。
她乌发如瀑,面容姣好,不似西域女子五官深邃的样貌,她的眉眼间带着属于中原女子的温婉娴静。
来人是三王子如今最得宠的侍妾,明慧夫人。
“陈领队,这一路辛苦。三王子让我转告你,只要将货物留下,你就可以回去和妻儿团聚。”
标准的中原京城官话,字正腔圆,连威胁都说得温声软语。
陈伯安拔刀,“要是我不呢?”
明慧夫人还未发话,呼延烈连带着身后手下同时拔刀,院落里的战斗一触即发。
明慧夫人抬手摆了摆,呼延烈带着手下收刀,往后退了一步。
她微微勾唇:“陈领队,这批刀剑,三王子等了有半年之久。今日无论如何,你都得留下。”
“你放心,三王子会替太祝照顾好大王子的。”
陈伯安气得手都在发抖,可他不敢贸然动手。
如今大王子生死不知,他的护卫死伤过半,剩下的人个个带伤,根本不是呼延烈这些人的对手。
明慧夫人见他不说话,好脾气没了,开始冷嘲热讽:“陈领队,你别犹豫了?大王子已经快死了,你为他卖命他能给你什么?”
“三王子交代,只要你把货物留下,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你继续当你的商队领队,该走货走货,该赚钱赚钱。何苦为了一个将死之人,搭上自己全家性命?”
陈伯安的脸色铁青,一字一顿地说:“大王子还没死。”
明慧夫人笑中带刺,“没死也快了。”
“你以为大王子为何急着要这批刀剑?陈领队,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大王子撑不了多久,这批刀剑,就算送到他手上,他也用不上。”
陈伯安依旧坚持不肯退让。
中原女子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模样,摇了摇头,轻飘飘地说道:“陈领队,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身后这些人想想。”
“他们跟着你出生入死,家里还有妻儿老小。你让他们陪你一起死在这里,值得吗?”
威胁很奏效,陈伯安身后的护卫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想要放下武器。
陈伯安被气得眼眶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