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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能直起腰来喘口气,阿阮找了个不被发现的位置活动筋骨。
窝在车厢底部一日奔行,折腾得老胳膊老腿都快散架。
孙思远仰头看了看天上月亮,找了个位置坐下。
萧烛青和寒锋也是找了个能观察到前方动静的位置,放松的同时还不忘警惕四周。
君别影一屁股坐到地上,也不管地上脏不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路说是要行二十天。”他撇撇嘴,“本王怎么觉得这才第一天,就已经过了一辈子?”
阿阮挪到靠近云清音的位置:“谁家一辈子才一天长?”
君别影斜睨她一眼,语气又懒又欠:“本王的一辈子金贵得很,自然一日便抵旁人一生。”
“不过说真的,”他无奈笑笑,“第一天就如此难熬,还要熬上二十天,本王这张帅脸怕是得瘦一圈。”
孙思远:“王爷多虑了,王爷的脸还有很大的瘦身空间。”
君别影一下就反应过来孙思远在说他脸胖,对于这张帅到惨绝人寰的俊脸,他不能忍受任何人诋毁,当即挑眉瞪过去:
“孙思远,你是皮痒了敢说本王脸胖,再敢胡言,小心本王拔了你的舌头!”
孙思远全当没听见,兀自望着月色,一点理会他的意思都没有。
四周暂时安静下来,云清音从随身腰囊中摸出一块干粮,放在嘴边吃着。
其余人看到云清音的动作,也都有样学样,他们放风的时辰很宝贵,得抓紧时间垫肚子,稍作休整。
君别影咬了几口干粮后,又开口换了个话题:“你们说,那个陈伯安到底是个怎样的一个人?本王在车厢里听了他一路,除了让人出发,吃饭,停下,就没听他说过别的。”
”话少得和寒锋有的一拼。”
寒锋习惯性沉默。
他对于老是被人拿来当话柄一事,早已司空见惯,根本懒得放在心上,况且他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说几下也不会少块肉。
孙思远道:“话少,说明他心里装着事,至于何事……”
他望向楼兰的方向,“不好说。”
君别影啃完手中的饼,拍拍手中碎屑,随意往缸壁上一靠,仰头看天。
星子细密,一条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将天空分成两半。
他看了半晌,说道:“本王想不通,楼兰能发生何事值得他们封国半年。半年不进不出,里面的人不怕憋死?”
“怕不是天降神机?”萧烛青猜测。
“萧叔叔,天降神机?这是什么奇珍异宝吗?”阿阮疑惑不解。
“天降神机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天道降下的一道预言。”
萧烛青解释道,“每逢它现世,便预示着一国的兴衰气运。任何一国若是得了这份神机,都会第一时间封锁消息,秘而不宣。”
“只因神机太过关键,一旦泄露,必会引来群雄争抢,到时候免不了天下大乱。而且据传,天降神机已整整百年未曾现世。”
百年未曾现世的神机若是真出现在楼兰,楼兰此举便不觉奇怪了。
为了守住这个天大的秘密,莫说楼兰封国半年,便是封上更久,他们也做得出来。
云清音蹙了蹙眉:“慎言,神机之论何等凶险,不可议论。”
“况且仅凭猜测就妄下定论,传出去只会平白惹祸上身。”
萧烛青闭了嘴,阿阮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沉默地啃了会儿饼子,君别影摸了摸肚子,一脸苦相。
“要赶二十天路,每日还只能啃馕饼喝凉水,本王这嘴遭殃极了。”
“这馕饼又干又硬,凉水喝了还闹肚子,本王这辈子没吃过这种苦。”
孙思远心中一动,轻飘飘丢出一句:
“王爷这是馋肉了?”
此话一出,气氛莫名顿了顿。
阿阮先是一愣,随即眼眸亮了亮,偷偷往云清音那边瞟了一眼,抿着嘴憋笑。
君别影也是一怔,跟着反应过来孙思远话里的两层意思,耳根微不可查地一热,极其厚脸皮道:
“是又如何?本王就馋这一口。”
不管是哪口肉,他都馋。
孙思远眼眸含笑,十分欠揍地道:“王爷倒是坦诚,只是这荒郊野外的,可没地方给您解馋。”
阿阮学坏了,补刀道:“那王爷就先忍着,等回京了,再慢慢解馋也不迟。”
真是一丘之貉。
君别影被这师徒俩一唱一和气得牙痒,目光先扫过一旁装作不闻不问的云清音,又瞥了眼眼观鼻、鼻观心的萧烛青与寒锋,最后狠狠落回眼前这对师徒身上。
有胆子编排他,看他怎么收拾他们。
君别影眯起眼,故作过来人的模样说道:“小阿阮,你别说本王。你和孙大夫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车厢,虽说有师徒情谊,年龄还差十岁,但你要是有什么想法,本王可以帮忙。”
“本王不是迂腐之人,对师徒之恋没有抵触心理,一路走来你师父对你的关怀也是无微不至,本王全都看在眼里。”
“世人之见不重要,小阿阮若是想摘下你师父这一朵娇花,本王下一道旨意让孙思远逐你出师门,这样,你们不用再以师徒相称,可以正大光明在一起。”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
萧烛青和寒锋都顿住了动作,就连云清音都抬起眼,朝这边望了过来。
君别影可真敢说,就连这种惊世骇俗,别人提都不敢提的禁忌话题都敢张口就来。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阿阮和孙思远若真有私情,怕不是要被天下人唾骂,视作离经叛道的大逆不道之徒。
阿阮瞬间涨红了脸,又羞又急,差点蹦起来:
“王爷你在口出什么狂言,我跟师父才不是那种关系!”
苍天可鉴,她和师父,真真就是师徒关系,任何旁的心思都没有。
“王爷。”孙思远的脸黑成锅底,“阿阮是我徒弟。”
“本王知道啊,师徒嘛——”
“王爷。”孙思远打断他,“你的话有点多。”
阿阮再也控制不住想要打人的手,在君别影胳膊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算重,君别影却夸张地“哎哟”出声,还往旁边躲了躲。
阿阮语气很冲地说道:“师父就是师父,哪来的想法?哪需要帮忙?王爷你再乱说我就不理你了!”
孙思远看着阿阮急得护犊子的模样,心下一软,伸手在阿阮头顶按了按,轻声道:
“好了,王爷逗你玩的,别往心里去。”
他待阿阮这徒弟视如己出的劲儿,想必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阿阮悟性好、天赋高,心性又纯粹干净,他作为师父,护她教她乃天经地义,无半分杂念,也没有人会胡乱曲解。
王爷想必是一路憋得太过无趣,才拿他们师徒俩寻开心。
“师父,”阿阮仰头看他,眼眶急得通红,“你就不生气王爷他乱说?”
孙思远好笑地看了君别影一眼,君别影想起药王谷那些五花八门的毒药,识趣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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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锋和萧烛青耳朵一直竖着,几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众人又在外面待了会儿,陈伯安选的这块落脚地僻静安全,附近还有水源。
六人拿出水囊,小口抿了些水润喉,又挨个将水囊重新灌满。
其实一路下来,水囊并没有消耗多少。
白日他们需要一整日都窝在车厢内,不便随意起身,更不能当众解手,一行人都默契地尽量少饮少水,硬是忍着熬到停歇时。
“行了。”
云清音从水源旁站起身,将水囊别回腰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
其余人听话地起身,朝各自藏身的车辆走回去。
阿阮钻进甲五车车厢,躺回稻草堆上。
孙思远在她旁边躺下,顺手将稻草盖好。
“师父。”阿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在。”
“你永远都是我师父。”
“我知道。”
孙思远嘴角一勾,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到她的头顶,轻轻一按。
阿阮感受着来自师父的关爱,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甲八车里,君别影和云清音都躺好后,君别影开口道:“云清音。”
“嗯。”
“本王方才说那些话,是不是有些过分?”
“是有些过分。”
君别影喜欢云清音耿直的回答,接着道:“本王知道孙大夫和阿阮只是师徒,无任何男女之情。”
“本王就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大家一路上都太紧张了。”
云清音平静道:“活跃得很好。”
“真的?”君别影眼里绽开笑意,她在表扬他。
“下次别活跃了。”
好吧,高兴早了。
君别影笑意一僵,瞬间垮下脸,悻悻地闷哼一声,乖乖挨着侧边躺下,不再贫嘴招惹她。
……
车队在第二日天还没亮时就已出发。
陈伯安的吆喝声把所有人从睡梦中叫醒,众人随意收拾一番就上路。
如此行了十来日。
每到夜里,孙思远就下药迷晕守夜人,六个人出来解决生理问题,然后在天亮之前爬回车厢,继续躺着。
商队里的人被连续迷晕十天也不自知,每天早上醒来只觉得这一夜睡得格外沉。
有人也不是没怀疑过,抱怨了句:“最近怎么这么困。”
他身边的人都回答:“赶路累的。”
抱怨的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再想了。
第十天夜里,阿阮从车厢里爬出来,抬头看了眼头顶月亮,忽然一笑。
君别影正好瞧见,就问道:“小阿阮在笑什么?”
阿阮:“我在想,我们这样很像……”
君别影微笑:“像什么?”
阿阮歪着头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词,“像老鼠。”
“半夜偷偷摸摸出来找吃的,天亮之前再偷偷摸摸钻回去。”
君别影没想到有一天,他堂堂尊贵又俊美的九皇叔殿下,会沦落到被比作老鼠的一天。
他无奈地勾唇一笑,寒锋站在他身后,难得开口道:“确实像。”
阿阮的比喻极对。
六人里,包括云清音在内,之前都没有过偷偷摸摸跟着商队走的经历。
云清音要么是正大光明走,要么也是出手伏击,不会如此这般小心行事。
毕竟耽误时间。
阿阮是年纪小,头一回出远门,经历一片空白。
孙思远是药王谷的传人,走南闯北向来都是光明正大地走。
君别影是王爷,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何曾钻过别人的车底。
寒锋跟了君别影之后,也经历过一些险境,但像这样藏在货箱底下,靠迷药和半夜放风苟命的经历,还是头一回。
萧烛青一直跟着云清音行事,云清音没有,他自然不会有。
君别影感叹:“等本王回了京城,这一次出行的经历够本王吹一辈子。”
藏在货箱底下二十天,啃馕饼喝凉水,半夜出来放风就跟做贼似的,说出去谁信?
萧烛青冷不丁开口:“王爷最好是烂在心里。”
“为什么?”
孙思远接话:“有损王爷颜面。”
阿阮:“丢人。”
君别影一噎,寻找云清音的帮助:“云清音,他们都合伙欺负本王,你快帮我说句话!”
云清音摊手:“无能为力。”
君别影:“……”
前十天过得还算正常,只是第五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风雪。
风卷着雪花,从车板缝隙里飘进来,落在里面窝着的几人身上。
他们其实还好,有稻草格挡,衣物也穿得厚实,就是憋屈了些,又没有暖炉,着实感受了一把风雪的寒冷。
阿阮年纪小,孙思远担心她着凉,就脱下外袍给她盖着,自己也是贴近了她几分。
这时候,就别说什么男女大防,救命要紧。
君别影则是在甲八车里,忍不住往云清音身边靠,云清音这回没什么举动,任由他贴着她取暖,还把稻草往两人身上扒拉。
君别影虽冷,不过挺感谢老天,给了他一次贴近她的机会。
寒锋和萧烛青,两个大男人,取暖的动作简单粗暴,各自裹紧外衣往草堆里一坐,硬扛着寒意,沉默地互相借点体温。
好在这场风雪只下了半天,到夜里他们出来放风时,就只剩下风,没有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