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站在山门内侧，看着月光下那道素白的身影，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来。他想不通，明明他不曾告诉凌雪和戴瑶自己要走的消息，却偏偏两人都不约而同先后拦在自己离去的必经之路上。

    

    戴瑶守在半路，凌雪则守在山门。一个都不少。

    

    “我若不来，你就这样打算一个人偷偷溜走？”凌雪微微挑眉，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我发誓，这并不是偷偷溜走。”秦放指了指身后那座巨大的山门，“谁偷摸着溜走还从大门出去的？”

    

    凌雪白了他一眼：“少来。”

    

    秦放讪讪地闭上了嘴，知道自己理亏。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自己心爱的女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夜风吹过山门，吹起凌雪的发丝，也吹散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香。

    

    秦放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许久，他终于试探着开口：

    

    “雪儿，你也是来劝我的？”

    

    “你不愿告诉我，不就是不想我来劝你么？”凌雪歪了歪头，“你下定决心做的事情，我劝了又有什么用？”

    

    见凌雪不是来劝自己的，秦放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谢谢。”他说。

    

    她则回答：“我们之间，没必要说谢谢。”

    

    “是。”秦放点了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不说，凌雪又要开始说了。

    

    她看着他，问道：“秦放，你还记得你我和好那晚，我都说过什么吗？”

    

    秦放回忆着当天发生的事情，可他毕竟经过了千年光阴和永恒考验，如今再要细想起曾经凌雪说过的话又谈何容易？

    

    于是，不待秦放想起，凌雪便自己说了出来：

    

    “我说过，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哪怕有一天我离开你了，或是你哪一天想走了，我都不希望会因为我而被困住。你想去做的事情，我也会全力支持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所以，不要不辞而别，也不要什么都不和我说，好么？”

    

    秦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什么都记得。那些他不曾想起的话，她全都记在心里。而他却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准备，只想着趁夜色悄悄离开。

    

    “雪儿，抱歉。”

    

    秦放的心中对她的愧疚又多了几分，可他现在除了“抱歉”之外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

    

    此去复仇凶多吉少，他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她才刚刚等到他出关，刚刚赴完那个十年的约定，他就要走了。

    

    “我们之间，也没必要说抱歉。”她回答。

    

    “是。”秦放点头。这一次，他更不知道该如何正式与她告别了。

    

    他不说，凌雪就又要说了。

    

    “你……不打算说点告别之类的话？”她的声音不再像方才那般平淡，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这个……”秦放确实没有想好该怎样与她告别，不由得挠了挠后脑勺，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我怕说出来，你又觉得肉麻。”

    

    “你说，我想听。”

    

    凌雪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秦放看着她的眼眸，那里面明亮如星又漾着点点涟漪，满是柔情。

    

    他也收起了玩闹的样子，带着一种庄重和认真，缓缓走到她的身前。

    

    两人距离不过几尺，近到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以及那隐隐跳动的心跳声。

    

    两人注视许久，秦放依旧没有开口，只是伸出手轻轻替她挽起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接着，他将手掌一点点贴在她的脸颊，轻柔地抚摸着那张他数百年不曾近距离触摸过的容颜。

    

    凌雪没有抵触，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脸颊上滑动，上面传来的温润触感令她不由得全身酥麻。

    

    她慢慢地闭上眼，等待着秦放下一步动作，等待着他的吻落在自己的唇上。

    

    一息，两息……

    

    她睁开眼，眸中带着一丝疑惑和失落。

    

    “不亲下去？”

    

    秦放狡黠地笑了一下，左手趁机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右手却抬起来，轻轻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留着，”他说，“回来再亲。”

    

    没有什么隆重的告别，也没有什么过于亲昵的动作，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以及一份不轻不重的承诺。

    

    凌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身子不自觉地靠进他怀里。

    

    “你……还会回来么？”她发问，声音闷闷的。

    

    “会的，你等我。”秦放点点头，回答道。

    

    “我才不要等你，我已经等了你十年。”凌雪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种赌气的倔强。

    

    “你不回来也没事，我就当你死了。”

    

    秦放笑了：“那怎么行？我还答应过你一起去看外面的风景呢。我若死了，谁带你去？”

    

    凌雪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在外面怎么都行，反正我不会等你。”她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给他一个可以不用回来的理由。

    

    秦放没有拆穿她。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女子。

    

    他知道凌雪一向口是心非，也知道她这样说是想让自己别太惦记她。可她越是这样说，秦放便只觉自己越是亏欠她。

    

    他只能再三保证道：“我会回来的，不会再让你等很久了。”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线鱼白。

    

    天将破晓。

    

    凌雪自知两人终要一别，于是主动从他怀里出来。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像是要把刚才的软弱一并收起。

    

    “这个你还是继续戴着，对你有帮助。”她取下手腕上的五行灵珠手链递给他，尽管这手链秦放昨日出关时才刚交还给她。

    

    秦放没有推辞，伸手接过，重新戴在自己的手腕上，手链上还沾有她的一点体温。

    

    “还有这个。”凌雪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东西，是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

    

    秦放一眼便认出了它，这正是许多年前自己在玄阳城夜市中送给她的那一副。

    

    他没想到她一直留到了现在。

    

    她凑上前，将面具轻轻覆在秦放脸上，替他戴好。

    

    “打不过就跑，戴着面具，别人也不知道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