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狱的牢门在楚锦瑶面前打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情形。
引路的狱卒提着盏油灯走在前面,楚锦瑶紧随其后。
产后不过半月,楚锦瑶的脚步还有些发虚,踩在潮湿的石板地上每一步都及其小心。
裴晏在一旁,紧紧扶着她一条胳膊,时不时不忘出声提醒:“大嫂,慢些。”
楚锦瑶点点头,没有应声,目光却缓缓越过狱卒的背影,落在廊道尽头那扇铁门上。
因着陈青提前打点过,又有赵奉先的担保书,狱丞对裴霁的态度也缓和了几分,但牢房就是牢房,再怎么打点,终究没有家里舒坦。
“就一炷香的时间。”狱卒将油灯插在墙上的铁架子上,压低嗓子说了句,便带着裴晏转身退了出去。
啥时间,牢房里只剩他们夫妻两人。
见楚锦瑶进来,裴霁立马从木板床上站起来。
半个月的牢狱之灾,让裴霁受了太多,如今他眼窝微陷,唇上冒出一层淡青色的胡茬。即便如此,可他还是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隔着一道手臂粗的木栏,楚锦瑶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你瘦了。”楚锦瑶先一步开口。
裴霁握住她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艰难开口,“你才生完孩子,不该来的。”
“不来,我怕你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楚锦瑶将另一只手也从栏杆缝隙里伸进去,握住他另一只手,“牢里可有人为难你?”
“没有。太子的人打点过狱丞也算客气。只是饭菜不怎么样。”裴霁轻笑出声:“你想不想知道牢饭是什么味道?”
“不想,”楚锦瑶摇摇头拒绝道,“等外面的事结束,回去我让厨房给你做酱肘子,你一个人吃一整个。”
“那你陪我吃。”
“好。我陪你吃。”
裴霁将她的手翻过来,拇指轻轻蹭过她掌心里那几道结了新肉的疤痕。
楚锦瑶看着他这个动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不在的这几日,我查到了一些事情。”
裴霁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楚锦瑶继续说道理“囡囡亲娘生产那天,周氏让孙妈妈买通了刘稳婆,让她对囡囡母女俩下了黑手。”
裴霁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线。
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开口,“她给我生囡囡的时候,疼了一整天,我那时就站在门外,听见她在里面喊我的名字,我想进不去,可周氏却将我死死拦在门外。后来稳婆出来,说血崩了,说孩子保住了,大人没了。”他抬起眼,“终究是我无能,没护住她。”
楚锦瑶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这不是你的错,全都是周氏造的孽,你不必如此愧疚。”
裴霁闭上眼,久久未语。
半响过后,裴霁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她,那是他在牢里写的申辩文书。
楚锦瑶将其打开一目十行,随后将文书收进袖中,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进他掌心。
那是一枚小小的虎头鞋面。
“这是我给孩子绣的。”楚锦瑶缓缓说道,“我跟孩子都等着你出来,等着你给他取名,无论如何,你都要坚持住。”
裴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不及他半个手掌大的鞋面,猛地偏过头去,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角。
楚锦瑶看着他的模样,心疼不已,隔着栏杆探身过去,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裴霁,今日二舅传信来,说二皇子构陷你的伪信已经找到所做之人,太子那边也即将收网,你只需再撑几日便可。”
“好。”
裴霁抬起眼,那双墨色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了一点笑意。
“你也别怕,”楚锦瑶继续说道,“七日之内,你若不出来,我就带着孩子来牢里看你。”
“那我得把胡子刮了。”裴霁笑着说道。
不等楚锦瑶在说什么,就听见远处传来狱卒压低的催促声。
楚锦瑶直从栏杆缝隙里一点点抽回手,将眼泪逼回去,转身离开漆黑的地牢。
裴霁站在木栏后面,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的黑暗里。
而后,他将那只虎头鞋面贴在胸口。
朝堂上,夺嫡之争在裴霁入狱的半个月后彻底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这日早朝,李承平弹劾二皇子勾结山匪、结党营私。
李承煜站在另一侧,望着李承平提交上的人证据证,脸色铁青。
他本以为有裴霁在狱中牵扯,李承平会有所顾忌,哪成想他会选在此时发难,以至于他布下的棋子全都被一颗颗掀翻。
“父皇!”李承煜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恳切,“儿臣冤枉!这些证据皆是太子捏造,意在构陷儿臣,剪除异己!裴霁一案尚未审结,太子便急于将儿臣与一介流放罪臣牵扯一处,分明是借题发挥,图谋不轨!”
李承平转身看他,不急不缓地开口:“构陷?裴沭在池州买通山匪的信是你亲笔所写,永泰钱庄的汇银记录是你府上管家亲手经办,黑风寨所藏军械上的火漆封记是你二皇子府的标记。二弟,孤若真要构陷你,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殿中一片死寂,百官垂首屏息,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任何声响。
二皇子党羽中有人想出列辩驳,却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拽住了袖口,明眼人都能看出太子如今的阵势已经不是弹劾,而是收网。
李昭坐在龙椅上,将那封从二皇子别院搜出的信翻来覆去看了许久,随后他将信搁回御案,抬眼望向阶下。
“裴霁的案子,三司会审有结果了?”
大理寺卿出列奏道:“回陛下,信件已鉴定为仿造。鉴定文书前日已呈内阁,臣等正在拟最后定谳奏疏,最迟后日呈上。”
李昭没有再问,他望着满殿臣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扶着龙椅扶手站起,掌印太监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朕今日乏了。退朝。”
他没有表态也没有定夺,甚至连一句“再议”都没有说,他就这样走了,留给满殿臣工一个佝偻的背影。
可所有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的老臣都明白,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当太子的证据已经铁证如山,皇帝拖延裁决,不是犹豫,而是在给二皇子留最后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