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来人压走周氏时,天已经黑透了。
楚锦瑶从老宅正厅出来,走下台阶时腿软了一瞬,好在裴晏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这才没让她摔倒在地。
“大嫂,我们回家吧。”
楚锦瑶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名单,递给裴修瑾。
名单是她在发动前就拟好的,上面列着两家的各种人脉。
“小叔,你替我去跑这几家,问他们看在以往的情分上能不能帮裴霁一把。”
裴修瑾接过名单,借着灯笼的光扫了一遍,答应道:“侄媳妇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就行。”
他将名单揣进怀里,大步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指着裴晏交代道:“你小子把你大嫂看好了,她要是再摔了,我拿你是问。”
裴晏点点头。
这一夜,裴修瑾跑了大半个京城,回来时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大半壶。
“我今夜跑了七家。四家避而不见,三家说会考虑。”
“你别着急,明天我再跑几家看看。”裴修瑾说完这句话,倒在椅子上便睡着了。
次日一早,有人登门。
来的是京营副统领赵奉先,之前裴霁曾给他写过信请他帮忙查案,他当时说是无能为力,楚锦瑶本以为他是借口推辞,没想到这次不等自己请求,对方便亲自来了。
赵奉先是个粗人,进门连茶都没喝,开门见山:“侄媳妇,去年之事是我无能为力,这一次我自不会袖手旁观。”
“你且放心,我能调动的兄弟都愿意替裴大侄子担保。到时候我们在京营里联名写一份担保书,怎么说也能让这群宵小有所顾忌。”
楚锦瑶有些热泪盈眶,“赵叔,您这份恩情,我与夫君定会铭记在心。”
赵奉先站起身来,对着老宅的方向行了个军礼,然后提起刀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到院门口时回头吼了一句:“侄媳妇,担保书明天送到!裴家的后人,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
送走赵奉先,萧氏扶着楚锦瑶回卧房,发现她的下身竟开始隐隐出血。
“不能再折腾了。锦瑶,你再折腾下去,等霁儿出来,怕是会更加心疼。”
楚锦瑶知道她说得对,便没再反驳。
“夫人”芙蕖从门外匆匆跑进,“王婉,王夫人递来拜贴说是想见您。”
萧氏火气瞬间上来:“她来做什么?”
楚锦瑶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让她来。”
王婉是次日巳时来的。
她没带孩子,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
楚锦瑶靠在床头,看着她走进来,两个女人隔着一间屋子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王婉比去年在街口和离时又清减了几分,颧骨微微凸起,眼窝陷下去,虽还是年轻的面庞,眼角却已添了细细的纹路。
“裴夫人。”她站在床前,朝楚锦瑶微微屈了屈膝。
萧氏则坐在床边,没有给王婉让座。
芙蕖端了茶上来,搁在桌上便退下了。
楚锦瑶抬了抬手:“坐。”
王婉在床前的圆凳上坐下,小心翼翼的说道:“裴夫人,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周氏的那五十两银子,是我给的,也不是我给的。”
楚锦瑶看着她,没有接话。
王婉深吸一口气,将事情从头道来。
楚锦瑶生产前,周氏托人给她带话,说她在榆钱胡同的宅子里还留了些细软,被裴沭临走前锁在一口箱子里,而那箱子的钥匙在她手里。
周氏说,只要王婉肯借她五十两银子周转几日,便将钥匙交出来。王婉想着那里头有几件是她母亲的陪嫁,她实在舍不得丢,便让贴身丫鬟去钱庄取了银子,交给周氏派来的人。
“我不知道她拿那笔银子去干什么。”王婉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她只是想买通看守给她递些吃食,或是打点外面的关系。我没想到她要买凶杀人,等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发动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抬起眼,眼眶微红,“我不是来求你原谅。我做过的事我自己认。你恨我是应该的。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她直视楚锦瑶的眼睛,“你的儿子,是不是差一点就没了。”
楚锦瑶点了点头。
王婉闭了一下眼,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搁在床头几上。
“这是二百两,算是我赔给你的。”王婉站起身,“是我一时糊涂,轻信了他人,险些致你与危险之地,这些就算做我的赔偿罢了。”
王婉说完这些话,朝楚锦瑶屈了屈膝,转身要走。
“王婉。”楚锦瑶叫住她。
王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楚锦瑶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恨裴沭吗。”
“恨。”王婉说,“恨他骗了我,恨他把我和孩子拖进这摊泥里。可我也恨我自己,当初他跪在我爹面前求娶我的时候,我一眼就看上了他。”
“他说话好听,笑起来好看,还会写诗。我那时候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后来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可以装出来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地位。”
她抬起手,抹了一下眼角,“可笑周氏拿我的银子去害你的时候,我还在家里给孩子喂奶。我现在才发现,我是蠢,从头蠢到尾。”
楚锦瑶看着她,缓缓开口:“你若还念着那点良心,就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周氏买凶的证据,虽然人证物证俱在,但还需要一个能证明她银子来源的人。”楚锦瑶说,“你是那五十两银子的所有人。你的证词,能把这桩案子钉死。”
王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再次朝楚锦瑶微微屈了屈膝,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王婉的证词便送到了京兆尹的案头。
她在证词里写明了银钱往来,附了钱庄的支取凭证,并在末尾盖了自己的私印。有了这份证词,周氏的罪名便再无任何辩驳的余地。
京兆尹沈敬堂当天便签了周氏的押解文书,下令十日后午时候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