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城外四十里，青石岭下。

    

    楚锦瑶一行人快马加鞭抵达沈兆安的大营时，已是第三日傍晚。

    

    残阳从山脊上斜斜切下来，把整座青石岭笼在一片暗沉沉的赭红色里。

    

    沈兆安亲自迎出营门。

    

    他四十出头，方脸膛，左眉骨上一道旧刀疤一直拉到颧骨，走路时右肩微微塌着，不少人都不知那是当年在裴修远帐下时落下的箭伤。

    

    “公子，夫人。”他拱手行礼，“末将惭愧，裴五爷在末将的辖境内出了事，至今未能把人救回来。”

    

    如今正值关键时期，各方人马紧盯裴家动作，此次前往池州，楚锦瑶原本的打算是让裴霁继续在家装病，营造假象，自己独自在人前来。

    

    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在其走后的次日，裴霁不顾丫鬟的阻拦，独自骑着马从远处追来。

    

    裴霁扶起沈兆安，没有客套：“沈叔，进帐说。”

    

    军帐里燃着松脂火把，噼啪作响。

    

    沈兆安将一卷羊皮地图铺在案上，指着青石岭东南麓一处用朱砂圈出的位置：“探子昨日送回的消息，山匪的老巢在这一带，叫黑风寨。寨主姓刘，诨号刘三刀，手下有二百来号亡命之徒。寨子建在半山腰的断崖上，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上去，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粗糙的指节在地图上重重一叩：“末将三次带兵围剿，都是在鹞子口被堵回来的。那条道太窄，兵力铺不开，而且他们有滚石擂木，来多少人都白搭。”

    

    楚锦瑶站在地图前，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没有追问山匪的兵力部署，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五爷是在哪里被劫的？”

    

    沈兆安的手指往地图上一移：“青石岭南麓的官道。”

    

    楚锦瑶盯着那两个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五爷走的是官道，黑风寨在北麓，隔着整座青石岭。山匪劫道，不堵最近的商路，偏要翻山越岭去南麓劫两车货？”

    

    沈兆安一愣。

    

    裴霁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有人提前把小叔的路线捅给了黑风寨。”

    

    军帐里霎时静了下来。

    

    楚锦瑶转身，对站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陈青说：“把那个逃回来报信的护卫叫来。”

    

    护卫二十出头，左胳膊吊在胸前，脸上还挂着几道结痂的擦伤。

    

    他跪在地上，将那天的事又说了一遍。

    

    裴修瑾在池州办完货，原计划在城中歇一晚，第二日一早出发。

    

    可当晚有人往客栈里塞了张纸条，说青石岭北麓连日大雨，山路塌方，建议改走南麓官道。

    

    “纸条呢？”楚锦瑶问。

    

    护卫愣住：“五爷看完，随手搁在桌上，走的时候没带。”

    

    “哪家客栈？”

    

    “池州城南的悦来客栈。”

    

    楚锦瑶看了陈青一眼，陈青转身就往外走。

    

    沈兆安皱起眉头：“夫人怀疑，是有人故意把五爷往南麓引？”

    

    “不是怀疑。”楚锦瑶的声音冷下来，“黑风寨在北麓，若没有人通风报信，他们不可能提前埋伏在南麓官道上。而能同时知道五爷行程、又清楚青石岭北麓近日路况的人，沈将军，你觉得是巧合？”

    

    沈兆安的脸色沉了下去。

    

    裴霁望着楚锦瑶，看见她袖口下紧攥的拳

    

    一个时辰后，陈青回来了，身后押着悦来客栈的掌柜。

    

    掌柜五十来岁，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起初，他还试图狡辩，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说那纸条是旁人托他转交的。

    

    楚锦瑶没跟他废话，只让陈青把一包碎银子撂在他面前，那是从掌柜卧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足足一百两。

    

    楚锦瑶在他面前蹲下身，语气平和，“掌柜的，如果我没打听错，你的工钱一年不过才十五两，这个客栈才开了几年，你如何能攒下如此大的家产？如今我再问你一遍，纸条是谁让你送的？”

    

    掌柜瘫在地上，面如土色，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是……是京城来的一个人。小老儿不认得他，只听他的口音是京城的。他给了小老儿一百两，让小老儿把纸条交给裴五爷，旁地什么都没说。”

    

    “那人长什么模样？”

    

    “个子不高，圆脸，三十来岁，右眉尾有一颗黑痣。”

    

    陈青倏地抬头，凑到楚锦瑶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楚锦瑶缓缓站起身，垂着眼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散尽了。

    

    “章德顺。”她念出这个名字。

    

    那原是周氏陪嫁铺子里，管了十几年账房。

    

    前些日子周氏被禁足，铺子被楚锦瑶接手，他便没了去处。

    

    不曾想竟会在这里出现。

    

    她转过身，面向沈兆安和裴霁，“二房的人，买通山匪，对自家人下手。这件事，不需要再查了。”

    

    裴霁抬起眼，望着她的侧脸。

    

    他太了解这个表情，当初在京城府衙前跪了一天一夜的时候，她都是这副神情。

    

    “你想怎么做？”裴霁问道。

    

    楚锦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走到那张羊皮地图前，伸出食指，指尖从黑风寨的位置缓缓往下滑，滑过鹞子口，滑过青石岭南麓，最后停在沈兆安大营以南五里处的一道狭窄山谷。

    

    “沈将军，这里叫什么？”

    

    “夹皮沟。”沈兆安凑过来看了一眼，“七八里长的窄沟子，两边都是陡崖，中间只容一辆马车通过。黑风寨的人每次下山走的就是这条路。”

    

    楚锦瑶的指尖在夹皮沟的位置轻轻一叩：“若将军是刘三刀，听说山下有一批从京城运来的军械，值两万两银子，要从夹皮沟过去，你会不会下山来劫？”

    

    沈兆安的眉头皱得更紧：“黑风寨不缺军械，半年前劫过一批，后来不知从哪儿又弄来一批。光靠这个诱饵，未必引得出刘三刀。”

    

    “若还有一个人呢？”楚锦瑶转过身，火把照得她眼底一片灼亮，“一个在他们计划中需要除掉的人。你觉得刘三刀会不会行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