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
红尘已看,经年已过。
杜杀女终于甘心承认——
她自己只是一个笨到无以复加的蠢人。
她的巧舌如簧,她的自以为是,她的所思所求......
也有难以开口之时。
该怎么描述她对痴奴的欢喜呢?
大概就是生生世世,情情爱爱都说尽、说倦,她都仍觉得不足。
可若当真让杜杀女再说,饶是再搜肠刮肚,抓心挠肝也说不出更多。
誓言多好说呀。
不过上下嘴皮子一碰,便能有无数甜言蜜语。
杜杀女不是不会说那些话,若真要两面三刀,她也能将人骗得神魂颠倒,非她不可......
只是对痴奴,她不想说那些虚无缥缈的话。
文人墨客素来擅长将三分爱说成十分。
而杜杀女这种人,真动情时,只会、更只敢将十分爱说成三分。
她怕来日无法兑誓,怕来日被人捏住她的把柄。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或许正是这样,也该是这样。
杜杀女将笔搁下,撑着脑袋,轻轻去吹纸上未干透的墨迹:
“......你怪不怪我?”
痴奴早已看痴了,杜杀女一连问了两三遍,他才回过神来:
“什么?”
杜杀女笑问他:
“你如实说,我今日在苍城先拦你,你怪不怪我?”
痴奴视线仍在那一纸薄薄的婚书上,不肯离去:
“是,是有一些恨的......”
甚至还不是怪,而是恨。
不过,听起来可真有痴奴的风范。
杜杀女早有预料,闻言又是笑:
“我知道,我知道......”
“只是我又多想一些,如今尊奉少帝之人仍不在少数,家里人如今虽大多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可阮金田与旁人,到底还是要顾虑一下的。”
阮金田肯将其祖父的机密泄漏,肯定还是保皇党。
而这个‘旁人’,当然是鱼宝宝那位尚且未表露身份的‘表哥’。
杜杀女今日若是喜怒动于色,将此事闹得路人皆知,又决意严惩阿丑这位旧臣,少不得为痴奴埋下未来的祸患。
杜杀女不愿意。
杜杀女......
不舍得。
所以,那时杜杀女才会对阿丑说出‘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与‘.....我留你一命’之语。
她是想让阿丑知道,做决定的人是她,非要占有痴奴的人是她,真要发难也是该将矛头对准她。
往后无论谁说她水性杨花,东食西宿......
只要她足够强大,这些言语连给她挠痒痒都算不上。
可若让谁针对痴奴......
那才无异于有人往她的心间剜去一块。
杜杀女没办法。
杜杀女只是,太过,太过没办法了。
“往后......若我真能绝地天通......”
杜杀女终于将纸上的墨痕吹干,取下镇纸:
“我也分立两都,好不好?”
两都巡幸制,其实是北朝人先行的规矩。
此举兴于胤朝都城陷落之后,一城陷而万民逃。
许是见到这般惨状,北朝阿史那可汗才定下两都,以立国都“大都”,陪都“上都”,夏居上都,冬居大都。
一都陷落,另一都亦可稳定民心。
后来袁朗篡朝,以金陵为大都,临安为陪都,也试图学这一套。
只是他学又没有学明白,两个都城设的极近。
试问金陵若已破,不过几百里外就是另一个都城,谁能忍住不打?
这事儿杜杀女先前就想痛骂,如今倒是有机会一并都说出来......
“有此一遭,我其实也想明白了。”
杜杀女从箱柜里翻出一柄裁纸刀,捏住自己的一缕发尾,将其寸寸割落:
“你若往后不想去见他们,我也再不劝你。”
“正如现下鱼宝宝居苍城,你居墩城一样,往后也分设两都,在你的都城里,你就是独独我之下,万万人之上.......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杜杀女目光灼灼,痴奴却是早早不能言语了。
他这一生,怨了很多,恨了很多。
可至今为止,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允诺。
妻主,竟愿意让他独享一座都城。
就好似,就好似,他与鱼宝宝之间,虽有出身高低,却无命数贵贱。
鱼宝宝有婚书,他也有。
鱼宝宝是她的夫婿,他也是。
他不必再紧盯什么鱼宝宝所有拥有的一切,因为他会有的,一定也会是最好的。
在他的都城里,再也不会有人偏向鱼宝宝,吐他口水,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他就应该随着他阿娘一样,去娼门楚馆里接客’......
不会了。
再不会了。
那个旧年月里,捧着一个破碗吞口水的少年,终究还是给自己争到一条最好的命了。
杜杀女轻轻剪下痴奴的发尾,将其卷入婚书,再将婚书一点点封好。
痴奴全程只是呆呆看着,好半晌,才忍住喉间那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开口道:
“妻主这字......丑死了。”
时下官文以隶楷为正,但凡是个显眼的读书人,字都写得不错,哪里像是妻主一样,字写得像苍蝇爬一般......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婚书,早知如此‘丑’,那就交给他来写嘛!
杜杀女心头正软,猛然听到这话,顿时一顿:“......o( ̄ヘ ̄o#)???”
咋咋咋?
她好不容易学人家情意绵绵一次,咋还嫌弃上了呢!
旁人不知道她的底细,难道痴奴还不知晓吗?
她一直是靠着上辈子的本事才能认得多数字,这辈子连文书都没碰过多少,更别提苦练毛笔字......
可不就只能胡描吗?
今天的奴奴不乖!
再不叫奴奴乖奴奴了!
今日一天,她都要叫他坏奴奴......
整整一天哦!
杜杀女心中这么想,不过手上的动作,到底是慢了一些:
“那要不拆掉重新写吧?”
总归现在也没有太迟,纸张墨条都是现成的......
事实证明,痴奴到底是嘴硬心软。
他压根不想换婚书,听闻此言,连忙去接婚书。
他将婚书接稳至胸前,随即才腾出手来将他发间缯带一把扯落。
青丝散落,艳鬼浑然不觉,只将缯带叼入口中,含糊又急迫道:
“妻主稍等......我去涿洗一番,立马就来......”
随后,痴奴便双手捧着婚书,头也不回径直往寝屋去了。
杜杀女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一时间没回神,等反应过来,顿时大惊。
她将自己的衣襟牢牢护住,望着痴奴远去的背影,急急唤道:
“奴奴!这还是白日呢!你去涿洗干什么?”
“别去,别去啊——不,不行的——”
“我,我要戒色,我真要戒色啊!!!”
? ?绝地天通:天地各得其所,人于其间建立固定的秩序纪纲,断绝天神降落地上,地神升到天上。
? 用于本章,只取其“从无序到有序”的本意。
? 终于回收完这个从开篇就埋下的伏笔了......是嘞!答案就在开篇——所谓“两都巡幸”,一直指的都是两座都城,一位皇帝!
? 快夸夸我快夸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