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417章 战略的示范效应
    秦光明听着,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去拿桌上的水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水咽不下去。

    

    他不是脆弱的人,这几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被银行拒绝过,被客户冷落过,被供应商催款催到不敢接电话。

    

    他没有在人前流过一滴眼泪。

    

    但今天,董远方坐在他破旧的办公室里,说“这是你们应得的”,他的防线忽然就崩了。

    

    不是因为他矫情,是因为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别人说,是客套,是场面话;董远方说,是认账。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狗吠的声音。

    

    刘志远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老同学湿润的眼角,鼻子也有些发酸。

    

    他想起老秦在大学宿舍里说“我要做出世界上最好的碳纤维”时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意气,想起老秦在毕业季拒绝了大企业的offer、说“我要去谷山”时那种一意孤行的执拗,想起老秦在这间破办公室里说“我不想在黎明前跌倒”时那种无力和绝望。

    

    他把脸偏向一边,假装在看墙上那块白板上的研发计划,但那些花花绿绿的标记在他的视线里渐渐模糊了,融成了一片朦胧的光斑。

    

    秦光明抬起头,看着董远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虽然笑容里还有几分酸涩,但已经开始发亮了。

    

    “董主任,我向您保证,钱我一分都不会乱花。”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是诚恳的,像在立军令状:

    

    “每一分钱都会用在刀刃上。T800的工艺要优化,T1000的研发要启动,新的生产线要上马。三年之内,我要让谷山新材料的碳纤维,在全球市场占一席之地。”

    

    董远方站起身,伸出手,再一次握住了秦光明那双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污渍的手。

    

    这一次,他握得更紧了。

    

    “不是占一席之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坚定到了极点的力量,像一块磐石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

    

    “是跟倭国人掰手腕。他们能做出来的,我们也能做出来。他们能卖一百万一吨,我们就能卖五十万一吨,还能赚。”

    

    “我信。”秦光明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从谷山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初冬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了,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光,像一块即将熄灭的炭火,在天边发出最后的温热。

    

    董远方坐在车里,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那些玉米地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绒毯铺在大地上。

    

    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光,一盏两盏,像夜空里最早出现的星星。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全是秦光明那张稀疏头发的笑脸,和那句掷地有声的“我信”。

    

    他知道,秦光明的路还很长,谷山新材料的路还很长,工业制造强国的路更漫长。

    

    虽然一个企业的突围,改变不了一个产业的格局;一个产业的升级,改变不了一个国家的命运。

    

    但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谷山新材料的起步,也是华夏工业制造强国战略的起步。

    

    秦光明走了一步,从实验室走到了小试;卫婉仪走了一步,从观望走到了重仓。

    

    下一步,会有人接着走。再下一步,还会有更多的人跟上来。

    

    车子拐上高速的时候,路灯亮了。

    

    董远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卫婉仪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去了谷山,看到了变化。未来可期,谢谢你。”

    

    消息很快回复了,只有四个字:

    

    “别客气。他值得投资。”

    

    董远方看罢,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他想起卫婉仪说他值得的时候,那种语气,不是居高临下的评价,不是施舍式的赞美,而是一个在商场上阅人无数的女人,对一个年轻创业者发自心底的认可。

    

    他不禁莞尔,这个女人啊,表面上冷得像一座冰山,心里却藏着一团火。

    

    车窗外,夜色越来越浓。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丝橘红色的余光也被黑暗吞噬了,天空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董远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觉到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均匀,像某种催眠的节奏,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秦光明的T800,如果量产顺利,成本能控制在二十万一吨以内,售价定在五十万,比倭国进口便宜一半,还有可观的利润空间。

    

    下游企业的成本降下来了,碳纤维的应用领域会进一步拓宽,市场需求会被激活,整个产业链都会被带动起来。

    

    从军工到民用,从航天到汽车,从风电到体育用品,碳纤维的应用场景几乎是无限的。

    

    一个点的突破,激活的是整条产业链;一家企业的成功,带动的是整个行业的信心。

    

    这笔账不是算给秦光明听的,是算给自己听的。

    

    他要确认,自己所有的判断、所有的决策、所有的押注,是有底气的,不是在赌博。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谷山新材料的成败,不只是秦光明一个人的成败,还关系着卫婉仪五千万资金的去留,关系着工信部工业制造强国战略的示范效应,关系着无数像秦光明一样在基层默默奋斗的科技工作者的信心。

    

    车子驶入市区,董远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京都的夜晚从不缺少光亮,霓虹灯、车灯、路灯、写字楼的灯光,把这座城市照得像一座不夜城。

    

    手机又震了一下。

    

    董远方低头一看,是江成雪发来的消息:

    

    “你们方案批复的事,有消息了吗?”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快了。”

    

    然后发了出去。

    

    快了。

    

    他知道这是安慰,也是自我安慰。

    

    但他更知道,在结果出来之前,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

    

    不是干等,是在等的同时,把手头能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好。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