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刺骨的阴风从黄河南岸刮起。
土御门涉祭献生机引动的黑红邪念,宛如实质般的雾霾,贴着江面压向北岸。
伴随着这股令人作呕的死气,日军后方主阵地再次爆发出隆隆的引擎与齿轮咬合声。
是整整一个重炮师团的火力。
第十一独立混成旅团的炮群已经就位,密密麻麻的黑洞洞炮口,如同地狱里伸出的獠牙,锁定了北岸浅滩。
“那是……啥子鬼东西?”
北岸,刚刚沿着冻土挖出两道粗糙堑壕的两千名新兵,脸色发白。
他们中的大多数,昨天还是衣不蔽体、啃树皮的逃荒难民。
那个十四岁、硬扛着比自已还高的三八大盖的男孩,手心里全是冷汗,枪托在怀里滑了好几次。
断臂溃兵刘大柱只剩一条胳膊,枪挎不稳,就把枪背带缠在残臂的绑带上,用嘴咬住弹夹铁片撕开,单手往枪膛里塞子弹。
动作笨拙得让旁边的独立团老兵看不下去,伸手想帮,被他一胳膊肘拐开了:
“滚。老子打了七年仗,少一条胳膊还喂不了枪?”
但他微颤的瞳孔出卖了内心的战栗。
那种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从脚底传上来,震得壕壁簌簌掉土。
陈庚从指挥壕沟跳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炒黄豆,往嘴里倒了几颗,嘎嘣嘎嘣嚼着。
“怕不怕?”
陈庚看了一眼两千张发绿的脸。
没人吭声。
“废话,不怕才有鬼。”
陈庚声音含混,
“老子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裤裆湿了半截。但你们得记住,你们背后就是十万口子人,退无可退!这道沟,就是咱们的命!”
高坡上,苏墨坐在轮椅里。他的左眼充血,右手死死攥住那只崭新的黄铜茶缸。识海中,暗金命盘被南岸涌来的邪念疯狂冲击。
他刚要强行拨动命盘,一双冰凉且苍白的小手,轻轻搭在了轮椅扶手上。
是陈朵。
她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宽大灰军装,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瘦弱且布满细微蛊痕的手腕。
“院长。”
陈朵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清晰,
“你教过我,名字是因果的开始。我现在叫陈朵,对不对?”
苏墨侧过头,看着她那双倒映着战壕群像的眼。
“对。”
“那他们……”
陈朵指着那些满身泥水、膝盖打颤的人,
“算不算我的……‘家’?”
苏墨喉结动了一下:“算。”
陈朵嘴角极其罕见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她转身,没有穿鞋的脚踩着冰冷的冻土,一步步走向了前沿堑壕。
此时,许新从侧翼摸回来,满手泥巴:
“院长,壕沟太浅了。冻土太硬,重炮一炸,这沟就是个纸糊的坟。”
苏墨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灰色的背影。
陈朵滑入泥泞。
她走到那个十四岁的小男孩身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
一股温暖的生机溢出,男孩颤抖的身体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别怕。”
陈朵轻声说。
下一秒,她闭上眼,十根手指全部插进了壕壁的泥土里。
她体内那本该至毒至邪的蛊毒,在经历了阮丰“神农”之气的净化,以及十万人愿力的洗礼后,彻底逆转了阴阳。
“咔——咔咔——”
一根比筷子还细的白色根须从壕壁内侧钻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千万条根须如同大地的血管,顺着泥缝疯狂生长。
“这……这是啥?”
老兵刘大柱瞪圆了眼睛。
他摸了一把壕壁,触手温热,带着草叶的清香。
原先能用手指抠下碎块的松软壕壁,眨眼间被根须裹成铁一般密实的黄土层。
但这还没完!
一点刺目的翠绿色灵光从陈朵指尖亮起,她双手并拢,掌心朝下,深深按进堑壕底部的泥土中。
“嗡——!”
澎湃到令人战栗的生机顺着十里长的坑道轰然炸开!
土壤里沉睡的草根、枯藤,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召唤,以疯狂的速度在壕沟上方攀爬、交织。
不过三秒,一道绵延十里、由千万条活体藤蔓编织而成的巨大绿色穹顶,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两千名新兵头顶!
藤蔓表面闪烁着绿光,将侵袭而来的黑红邪气震得“嘶啦”作响,瞬间消散。
苏墨坐在坡上,看着那道贯穿防线的绿色长城,端着茶缸的手终于稳住了。
“异能,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迹。”
苏墨轻笑了一声,“这是老百姓的墙。”
陈朵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这辈子没人教她说话,但这一刻,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第一句属于她自已的道:
“焦土逢春生翠绿”
“轰隆隆隆——”
南方天际线,天空被刺目的火光映红。
日军第三重炮师团的地毯式覆盖,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砸下!
“嘭——!!”
第一发150毫米高爆榴弹狠狠砸在绿色穹顶中央。
那是超越人类听觉极限的巨响,冲击波卷着炽热火浪,死死按在藤蔓网上。
藤蔓剧烈颤抖,原本莹润的绿光暗淡了瞬间。
“噗——”
陈朵猛地一震,一口鲜血喷在泥土里。
随着鲜血注入,原本被炸焦的藤蔓竟在硝烟中疯狂愈合,新芽在火光中抽枝发叶,像一张永远扯不烂的网,硬生生接住了后续落下的倾盆火雨。
“轰!轰!轰!轰!”
南岸炮火进入急促射。浅滩被火海淹没,唯有一条闪烁绿芒的长蛇,死死钉在焦土上。
“老子……还没死?”
刘大柱睁开眼。
他看见了,头顶厚厚的屏障虽然在滴着碧绿的汁液,但弹片撞在上面,只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便颓然落地。
原本惊惶的新兵们,此时出奇地安静。
他们看着那个蹲在泥潭里、全身渗血却纹丝不动的瘦小背影。
那个“仙家”小姑娘,在拿命给他们这两千个“凡草”撑天。
“仙家……在给咱们拼命呢。”
十四岁的小男孩死死攥着枪,泪水在泥灰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一种名为“复仇”的火焰,在每一个新兵胸腔里轰然点燃。
他们不再弯腰躲避,而是借着穹顶的掩护,在大地的震颤中,一节一节地推上了三八大盖的枪栓。
南岸,一名日军参谋举着望远镜,嘴角残忍的弧度凝固了。
烟雾散去。
那一抹刺眼的、倔强的碧绿色,依旧横亘在焦土之上!
翠绿穹顶虽然残破,但未崩塌。反而,在藤蔓的缝隙间,两千支乌黑的枪管,像地底钻出的复仇之刺,冷酷地探了出来。
陈朵缓缓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溢着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这一局,你们打。”
她的声音微弱却响彻壕沟。
“好嘞!”刘大柱拍地而起。
在他身后,两千名复仇军爆发出如闷雷般的怒吼!
南岸的日军还没从震撼中清醒,北岸的反击弹雨,已伴随着马本在刚赶制的“人民武器”那特有的咆哮,划破了黎明的寒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