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铭远是个极其纯粹的军人,也是个行动力极强的政工干部。
苏墨那句“敌人给我们造”像是一把锥子,彻底凿开了他脑子里那根被“防守自救”禁锢住的弦。
不到半个时辰,一份简陋却极其致命的周边敌情防御图,就摊在了苏墨轮椅前的泥地上。
这是张铭远发动了难民中走街串巷的手艺人和逃难的溃兵,硬生生用几十个人的零碎记忆拼凑出来的。
“院长,旅长,你们看。”
张铭远蹲在泥地里,用一根枯树枝点着地图上一个画了重重红圈的位置。
“长垣县,往南一百二十里。这是日军在豫北、冀南交界处最大的一个后勤中转站。”
张铭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
“城西有一个大型战备粮库。据乡亲们说,上个月鬼子刚从南边运来了一批秋粮。那里面囤积的粮食、被服和药品,足够他们一个满编师团消耗三个月。”
三个月的军粮。
苏墨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镇国铜茶缸”的边缘,那只刚刚恢复视力的左眼微微眯了起来。
这就是他要的猎物。
“一百二十里,急行军一晚上就能摸到城下。”
陈庚咬着那根烟斗,虽然里面没烟丝,但他依然下意识地猛吸了一口,
“驻军呢?”
“城防坚固。驻扎着一个联队的鬼子,外加伪军刘麻子的一个团。加起来三千多人。”
张铭远汇报道。
陈庚沉默了片刻,随即冷笑一声:
“三千人,硬啃肯定啃不动。但咱们不是去攻城略地,是去端他的饭碗。
只要许新他们几个能无声无息地摸进去,我在外围打一场阻击掩护,这票买卖干得成!”
眼看两位八路军高级指挥员已经在讨论如何斩首了,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头顶上。
“打得成个屁。”
马本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旁边。
他浑身还是黑黢黢的,十根手指全缠着带血的绷带。
他盯着地上的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旅长,政委,还有院长。不是我老马泼冷水。”
马本在指着“长垣”那两个字,声音沙哑,
“你们算过账没有?一个师团三个月的粮食,那是多少?是几百万斤!堆起来能有一座山那么高!”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长垣县的粮库就算大门敞开让咱们进去搬。咱们能去多少人?独立团现在还能动弹的,加上我们三十六贼,满打满算一千人!就算人人都是我这种壮汉,一个人扛两百斤,一趟能搬多少?二十万斤!连人家的零头都算不上!”
气氛一下寂静起来。
陈庚夹着烟斗的手僵在半空,张铭远也愣住了。
这就是战争中最冷酷的现实。
没有卡车,没有骡马。
打下来了,搬不走。
鬼子的增援部队一到,这群背着两百斤麻袋的士兵,在平原上就是日军装甲车和轰炸机最完美的活靶子。
“咱们没有运力啊……”
陈庚一拳砸在自已的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种看得见吃不着、甚至可能被活活憋死的绝望感,比真刀真枪拼刺刀还要折磨人。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集中到了轮椅上的苏墨身上。
苏墨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起沉甸甸的铜茶缸,喝了一口水,任由滚烫的水流滑过刺痛的咽喉。
他缓缓转过头,盯着马本在。
“老马,我问你,什么是神机百炼?”
苏墨的声音极其平淡,没有丝毫绝境中的慌乱。
马本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炼器之极,造化万物。能在瞬间完成‘化物’与‘御物’,把死物变成法器。”
“格局小了。”
苏墨敲了敲手里的铜茶缸,
“你这缸子,是砸碎了鬼子的炮弹壳炼的;黄河上那座浮桥,是你融了十万百姓的铁锅炼的;就连我的大黑锅,也是你融入仙力而炼出来的。”
苏墨微微倾身,那只波澜不惊的眸子死死锁定马本在的眼睛。
“你的神机百炼,炼的早就不是单纯的‘器’了,你炼的是‘理’。你把天地运行的法则,用最暴力的手段,封存进凡铁俗木之中。”
马本在浑身一震,隐约感觉有一扇他从未触碰过的大门,正在他眼前缓缓被推开。
“院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本在的声音有些发颤。
“既然你能把仙力之理,炼进一口锅里,造出一个禁魔领域……”
苏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蛊惑的魔力,直击马本在的灵魂深处,
“那你为什么不能把‘空间折叠之理’,把‘纳须弥于芥子’的概念,炼进一个布袋里?”
轰!
仿佛有一道九天惊雷,直接劈进了马本在的脑子里。
须弥芥子!空间折叠!
对于一个传统的炼器师来说,这简直是异想天开的疯话。
但对于已经触碰到八奇技本质、并且在实战中完成了“人民的汪洋”这种宏大变异的马本在来说,这四个字,就是捅破窗户纸的最后一根手指!
“空间……阵纹扭曲……材质的延展性……”
马本在死死盯着自已的双手,眼底爆发出骇人的狂热血丝,
“普通的材质承受不住空间的撕裂,但如果加上百姓的意志加持……如果用最坚固的玄铁做阵眼……”
他猛地抬起头,像个疯子一样大吼了一声:
“我懂了!我他妈的懂了!”
没有理会看傻了眼的陈庚和张铭远,马本在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疯了一样朝着营地外围跑去,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
“别来烦我!给我三天时间!就算是座山,老子也给你装进布袋里提回来!”
看着马本在疯魔般离去的背影,陈庚咽了口唾沫,指着他问苏墨:
“这……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他在跨越时代。”
苏墨淡淡地说了一句,重新靠回椅背里。
原著中那个储物法器——“噬囊”,即将在这片饥寒交迫的黄河滩上,提前诞生。
入夜。
冯宝宝推着苏墨,在营地里缓慢地巡视。
灾民们裹着破布,靠在一起取暖。
阮丰的药膳虽然吊住了命,但治标不治本,营地里的死气依然很重。
轮椅停在了一处干涸开裂的泥地边缘。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
是陈朵。
曾经的“蛊身圣童”,此刻正裹着一件宽大的破棉袄,伸出那根瘦削的手指,极其执拗地点在龟裂的泥土上。
指尖泛起微弱的、象征着“生”的翠绿炁光。
在这抹微光的催化下,一根原本已经枯黄的野草,挣扎着重新挺直了茎叶,甚至在顶端开出了一朵米粒大小的小黄花。
陈朵看着那朵小花,没有表情的脸上,闪过微弱的茫然。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但也仅仅只能让这一根野草活过来。
面对十万张饥饿的嘴,这根野草甚至不够塞牙缝。
个人的力量,在天灾人祸这种宏大的绝境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且无力。
苏墨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去阻止陈朵这种徒劳的举动。
他只是更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片土地上,光有“神仙手段”是救不了国的。
要想让这十万人活下去,要想打断关东军的脊梁,就必须把异人的能力,转化为最冰冷、最庞大的战争机器。
异能治不好的饥荒,钢铁和粮食可以。
“走吧。”
苏墨轻声对冯宝宝说。
他抬起头,那只恢复了视力的眼睛望向南方长垣县的方向,眼神冰冷如刀。
等马本在的“空间口袋”造出来,他会让那群坐在粮仓里的日本鬼子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蝗虫过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