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庚站在土墙上,嘬了一口老旱烟。
他反手将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翻身跳下土墙,大步走到高台前。
一份泛黄的军用海图被他重重拍在苏墨的轮椅木扶手上。
陈庚眉头紧锁,粗糙的手指点在海图的蓝色区域。
“人齐了。但有个最致命的现实问题。”
陈庚抬眼环视四周,
“三千多名异人聚在一起,是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但你们怎么跨越渤海湾和日本海?日军联合舰队的雷达网二十四小时扫海,加上阴阳寮布置在海上的‘警戒咒阵’,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张政委从陈庚身后走出,面色严峻。
“渤海湾地下党同志拼死控制住的,只有三艘日军刚退下来的运煤运输舰。”
张政委声音干涩,
“这三条千疮百孔的铁王八,别说躲过雷达,航速连咱们村口的拖拉机都不如。只要一冒头,半小时内就会被鬼子的舰炮轰成铁渣。”
现场原本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
各派掌门、世家家主面面相觑。
武力再高,劈不开几百海里的重火力封锁。
空有屠龙技,却被一汪海水困死在滩涂上。
“不用硬冲。”
马本在顶着个鸡窝头,硬生生从几名唐门长老中间挤了出来。
他冲到高台前,一把将几张皱巴巴的图纸铺在海图上。
“这不有现成的隐身衣吗!”
马本在双眼充满血丝,神情狂热,
“幽灵独轮车的设计图!只要把上面的‘消音符文’放大几千倍,刻满那三艘运输舰。我们在雷达和神秘学感知上,就能造出一支隐形的幽灵舰队!”
几名龙虎山和武当山的宿老看清图纸,连连摇头。
“荒唐。”
一名武当宿老指着繁复的阵纹,
“炼器需凝神静气,分毫不差。一艘几千吨的铁船,刻满微雕符文?就算把祖师爷请来,不吃不喝干上十年,也刻不完一半!”
众人点头附和。
传统修行者的认知里,炼器是极度个人的手艺。
工程量太大,根本来不及。
刚燃起的希望眼看就要熄灭。
“一个人刻不完,那就三千人一起刻。”
苏墨苍白的手指重重叩在海图上。
冷厉的声音斩断了所有的质疑。
苏墨转头盯住马本在:
“公开‘消音符文’的基础阵纹图。使用‘神机百炼’八奇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法不轻传,这四个字压了异人界上千年。
公开独门秘阵,等于把底牌翻给全天下看。
苏墨没有理会底下的骚动,声音压过海风:
“全场异人,不论门派、不论身份,全部编入流水线。今天不搞修行,只搞工业。”
马本在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根本不在乎规矩。
他当场趴在地上,用炭笔飞速拆解阵纹。
庞大复杂的符文被他生生拆成了最简单的“点、线、面”三个标准化模块。
不需要懂原理,只需要照做。
在苏墨的统筹下,异人界百年未有的奇观在海滩上铺开。
龙虎山的高功道长们脚踏罡步,拂尘收起,并指如剑,负责在钢板上刻划笔直的主线;
唐门的暗器高手眼力极佳,手中淬毒的银针换成了錾子,在纹路交汇处进行极尽细致的微操点缀;
散修的人们收起戾气,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在缝隙处填充粘合用的先天一炁。
正邪两派、世仇死敌,此刻肩挨着肩,趴在满是铁锈的船体上干活。
最前端的旗舰侧舷边。
张静清挽起宽大的道袍袖口,露满是老茧的小臂。
指尖金光吞吐,被压缩到了极致。
他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雷法,只是精准无误地将一道道闭合符文烙印进钢铁装甲。
异人界的战力绝顶,此刻正带着天下异人“打螺丝”。
十二个小时后。
天光大亮。
第三艘运输舰船尾的最后一道符文彻底闭合。
三千名异人累得瘫倒在渤海湾的泥泞滩涂上。
有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但当他们仰起头,看着停靠在岸边的三艘遍布暗金色纹路的钢铁巨兽时,所有人的眼中都涌动着震撼与狂热。
他们亲手打破了千年的修行壁垒。
他们见证了集体主义意志下的工业化炼器奇迹。
陈庚绕着旗舰的甲板走了一圈,眉头并没有松开。
“船体外壳隐身了。”
陈庚看向苏墨,
“但锅炉发动的机械噪音极大,龟速依然是硬伤。最关键的,咱们这里全是在山里待了一辈子的旱鸭子。谁来开这三艘日式军舰?”
苏墨靠在木制轮椅的椅背上。
他没有慌乱,而是微微偏过头,看向一直蹲在角落里啃窝头的风天养。
“老风,请老祖宗出海。”
苏墨下令。
风天养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窝头。
他拍了拍手上的面渣,走到船头。
面对一众正派大佬警惕的目光,风天养双手飞速结印。
他发动了变异的“拘灵遣将·英灵殿”。
没有阴风惨惨,没有鬼哭狼嚎。
只有惊涛拍岸的浩然正气。
数百道刺目的金色光柱从虚空中踏浪而出。
重甲摩擦的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
为首的金色英灵身披大明鸳鸯战阵甲胄,腰挎戚家军雁翎刀,面容沧桑,双目如电。
几名唐门太上长老看清虚影的瞬间,手腕猛地一抖。
他们在这群“灵”的身上,感受到了纯粹的铁血军威。
大明水师英灵手握刀柄,刀锋直指东方的海面,仰天狂笑:
“打倭寇?这活儿我们熟啊!当年在台州没杀绝的畜生,今天老子们开着这铁壳子去抄他们老巢!”
数百名戚家军水师英灵瞬间化作耀眼金光,涌入三艘战舰的船舱。
“嗡——”
沉寂的轮机舱爆发轰鸣。
驾驶台的指示灯成排亮起。
生疏的日式仪器在跨越数百年的抗倭血脉面前,被全面强行接管。
苏墨坐在轮椅上,被冯宝宝推着,顺着跳板走上旗舰甲板。
他停在船头,抬起双手。
他开启“盗天机”。
体内吞噬转化而来的庞大精纯能量,顺着他的掌心,毫不保留地轰然灌注进战舰核心。
“唰——”
覆盖全船的暗金色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目光芒,随后极速收敛,彻底隐没于铁皮之下。
三艘庞大的钢铁巨兽,在所有人的眼中、在顶级异人的炁感探测中,完全消失了。
岸边空空荡荡,只能听到海浪拍打虚无船体的声音。
人群中,狗剩光着脚丫,踩在甲板钢板上。
他眉头微皱,低头看了看脚底。
“这铁皮不沾泥,脚底板发虚。”
狗剩嘟囔了一句。
他的“理”扎根于大地,脱离了泥土,让他感到本能的排斥。
苏墨转过头,推了推满是裂纹的眼镜。
他从道袍袖子里摸出一个系统签到馒头,递给狗剩。
“拿着。”苏墨语气平淡,
“等到了海上,海眼也是地。有理,就能刨。”
狗剩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不再抱怨。
一声无声的汽笛拉响。
幽灵舰队载着华夏最暴烈的怒火,彻底融入渤海湾浓重的夜雾之中。
喧闹的海面重归死寂。
跨海的死亡封锁线,即将迎来无形的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