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地外,黄沙卷起数十丈。
成百上千道各色炁光划破天际,扎进这片不大的村落。
正一派的青色道袍、唐门的黑色劲装、散修妖人的奇装异服,塞满了土墙内外的每一寸空地。
陈庚和张政委站在土墙上。
陈庚手指夹着老旱烟,火光忽明忽暗。
张政委眉头打成死结,目光扫过下方。
这群人平日里见面就要下死手,此刻被一纸《通天檄文》强行捏合在一起,暴戾情绪在拥挤的场地中极速发酵。
“你看那边,唐门那几个老家伙手里的毒砂都攥出汗了。”
陈庚吐出一口浓烟,指着左前方。
这群江湖草莽携带的杀意交织碰撞,火药味冲顶。
旧日血仇带来的摩擦在人群中不断升级,拔刀出鞘的摩擦声此起彼伏,整个驻地随时可能炸营。
“吱呀——”
木轮子碾压砂石的声音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响起。
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冯宝宝推着木制轮椅走到台前。
她单手提着那把泛着冷光的工兵铲,面无表情。
马本在制造的大黑锅残骸被两名战士抬上高台,丢在一旁,黑色裂纹触目惊心。
苏墨坐在轮椅里。
胸前道袍上的暗红血迹彻底干涸,发黑。
他那张瘦骨嶙峋的脸上透着病态的阴冷。
他抬起右手,推了推满是裂纹的平光镜。
没有任何炁息波动,只有淡漠的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因抢占地盘和旧怨互喷的异人纷纷闭嘴。
这个病秧子连刨阴阳寮两座大阵,又生生抗住了地脉泣血的反噬。
这等凶名压下来,底下的声音瞬间低了八度。
但他压得住敬畏,压不住百年的仇恨。
人群深处,正邪对立的敌意依旧死死绷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天际传来一声音爆!
气流强行扯碎云层。
一道刺目金光砸穿天幕,直坠驻地中央的空地。
“轰!”
狂暴的金色炁浪贴着地面炸开。
厚重的地皮被瞬间掀翻,泥块与碎石以极高的速度向四周激射。
恐怖的压迫感当头砸下,硬生生将周围上千名桀骜不驯的异人逼退数十米。
拥挤的会场中央,被生生砸出一个半径十几米的真空巨坑。
烟尘散尽。金光收敛。
龙虎山第六十四代天师张静清立在巨坑中央。
他宽大的道袍在劲风中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武当宿老、唐门太上长老等数十名隐世不出的正道领袖依次排开。
这些人身上的炁息深不见底,连成一片。
第一震爆发,全场死寂!
所有刚才还摩拳擦掌的异人瞬间噤若寒蝉。
呼吸声被压制到极点。
三十六贼成员的反应最为剧烈。
“扑通!”
张怀义膝盖发软,重重跪在泥地里。
他浑身剧烈发抖,宽大的布衣被冷汗彻底浸透,头死死贴着地面,不敢抬起分毫。
张静清的目光环视全场。
无根生脸上的散漫彻底消失。
他手腕翻转,死死反握住那把短刃,肌肉完全紧绷。
冯宝宝毫无波澜,直接向前踏出半步。
宽大的灰布褂子晃动,她手中的工兵铲微微扬起,挡在了苏墨与老天师之间。
空气凝固。跨海远征还未出征,一场极其惨烈的内战眼看就要在这旧时代的血海深仇中彻底爆发。
张静清的目光并未在张怀义身上停留超过一秒。视线越过重重人群,直接锁定了高台上的苏墨。
他看着苏墨染血的道袍,看着那个坐在轮椅里、体内没有半点炁息却毫无退意的年轻人。
苏墨坐在轮椅上,手指攥住扶手。他面色冰冷,眼神死寂,维持着上位者的姿态。
张静清叹出一口气。这声沉重的叹息响彻整个山谷。
他提动中气,声音在每个异人的耳膜上炸开:
“异人的事,是家事;国脉的仇,是国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扬起大袖,手臂猛地一挥。
“当啷!”
龙虎山压箱底的顶级法器、数十箱封存百年的极品丹药,被他直接砸在巨坑边缘的空地上。
木箱碎裂,药香与法器的光泽散了一地。
他身后的武当道长、唐门太上长老走上前。
他们一言不发,将世代传承的镇派底蕴、毒瘴秘药尽数倒出。
物资在泥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全天下异人全看呆了。原本准备好应对突发的无根生愣在原地,握着短刃的手僵在半空。
这群最讲规矩、最重门第的老顽固,竟然真的彻底放下了数百年的门户之见。
他们不仅没有清算,反而交出了所有家底,选择与这群泥腿子和妖人共赴国难。
濒临失控的内讧危机,被这种重于泰山的大义直接碾碎。
所有异人心底的暴戾被前所未有的情绪填满。
张静清迈开步子。
他一步一步向高台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身上那刺目的护体金光一层层敛去。
第一步,金光散去外层。
第二步,炁息波动完全消退。
当他走上木制台阶,最终站在苏墨面前时,浑身已无半点超凡力量的痕迹。
他只剩下一个普通、沧桑的道门长者的面貌。
苏墨端坐在轮椅上,目光不避不让。
异人界的战力天花板,高高在上的老天师张静清,在全天下数千名异人和延安军方将领的注视下,停下脚步。
他抬起双手,仔细整理了破旧的道袍衣领。
双臂向前平举,双手郑重交叠在一起。
他无视了所有的辈分,无视了正邪的恩怨,无视了两人之间力量的差距。
对着轮椅上那个需要人推行、连站都站不稳的病弱年轻人,张静清弯下腰,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他那苍老、厚重的声音砸向每一个人的耳膜:
“华夏未亡,道门岂敢苟安。今日没有天师,只有听令之兵。苏院长,下令吧!”
高台之下。
张怀义看着师父那宽大佝偻的背影,积压在心头多年的愧疚与自我折磨彻底崩溃。
他在泥地里泣不成声,把头用力砸向坚硬的石块,鲜血直流,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已哭出声。
周圣跪在地上,双手掩面。
陈庚站在土墙上,捏断了手里的老旱烟。
张政委眼眶发红,脱下军帽,立正敬礼。
苏墨死死捏住轮椅木质扶手。
喉头翻涌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推了推满是裂纹的眼镜。
扫过台下齐刷刷跪地、红着双眼听令的天下异人,扫过保持躬身长揖的老天师张静清。
苏墨胸膛剧烈起伏,嗓音沙哑,爆发出斩断一切的绝然杀气。
“登船!目标,东京!”
命令下达。
跨海远征的最强阵容,在家国信仰下,完成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