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那一瞬,苏墨感觉灵魂被生生抽离。
“啪嗒。”
笔掉在泥里。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的蛇,顺着身后的黑锅缓缓滑倒,最后瘫成了一团。
二十四节通天谷的狂热喧嚣,在这一刻,诡异地陷入了死寂。
那张泛黄的名单上,“第三十七人·苏墨”七个字墨迹未干,却透着说不出的森然,像是一道刚成型的枷锁,扣住了这群人的命。
无根生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一个箭步跨到苏墨身前,蹲下身子。
指尖搭在苏墨的脉门上,眉头越锁越死。
“还没死。”
无根生松了口气,声音低沉得可怕,
“都别围着了,散开点,让他歇歇。”
他亲自动手,像对待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将苏墨扶到篝火旁最干爽的岩石下。
苏墨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视线已经模糊。
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焚烧,那是精气神透支到了红线以下的征兆。
【警告:生命体征濒危,建议立即进食补充精气!】
系统面板在疯狂刷红光。
苏墨颤抖着,费力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冷馒头。
他现在连嚼动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勉强塞进嘴里,任由唾液慢慢浸透那粗糙的面粉,化作一丝微弱得的暖流。
三十六个人,围着篝火,影子在石壁上被拉得扭曲。
酒明明还没醒,寒意却已入骨。
“掌门……”火德宗丰平盯着火堆,火爆的脾气此刻压抑到了极点,
“这位苏墨兄弟,他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颤抖:“什么叫‘敬明日的死人’?难道我们这趟结义,是奔着阴曹地府去的?”
火光跃动。
三十六张异人界的脸,尽是迷茫。
他们背叛师门,结交妖人,求的是一个自由,求的是一条新路。
可现在,有个神棍吐着血告诉他们:你们都得死。
谁能不慌?
“方士兄弟。”
无根生突然开口,打破了死寂。
他坐在火堆对面,那双平时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像是能刺破黑夜的刀:
“你刚才……是看到了什么?”
苏墨勉强咽下那一小块馒头,推了推鼻梁上满是血污的平光镜。
镜片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无根生脸上。
“看到了……”苏墨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带着一种来自深渊的凉气,
“看到了诸位的路,都走到了尽头。”
此话一出,全场皆震。
“结义是为求生路,不是为了赴死!”
机关术天才马本在的地起身,胡须都在发颤,“我们聚在这里,总得有个方向!如果路没了,那我们到底算什么?”
谷畸亭、风天养等人也纷纷低头。
他们都是各自门派的绝顶天才,正因为看透了自家功法的局限,才铤而走险来到这里。
可现在,这个局限被苏墨血淋淋地揭开了。
压力,如泰山压顶般,全汇聚到了苏墨一个人身上。
他在赌。
赌他掌握的那点原著碎片,能不能撑起这个足以压死神明的谎言。
“咳咳……呼……”
苏墨用脏手帕捂住嘴,又是一口腥红。
现在不给这帮人打一针“强心剂”,他真的会被这群迷茫的疯子撕碎。
“方向?”
苏墨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悲悯。
他强撑着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了缩在角落里的风天养。
“风天养。”
风天养浑身一僵。
“你的‘上神’之法,困在‘灵’与‘将’的界限上,已经三年了吧?”
苏墨的声音极轻,却像惊雷砸在风天养心口。
风天养瞳孔剧震。
这是凉山觋家最高深的秘密!
苏墨的手指又移向了张怀义。
“金光……为何只能护体,不能‘为体’?”
张怀义整个人如遭电殛。
他刚刚悟出一点“炁体源流”的边,正纠结于此,竟被这一语道破!
苏墨没停,手指像死神的点名簿,点过周圣,点过马本在。
“周圣,你的奇门遁甲……始终摸不到那扇‘道’的门槛。”
“马本在,你做出来的,终究只是死物……你想让它们‘活’过来,对吗?”
通天谷内,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木柴碎裂的噼啪声,以及这群天才们粗重的呼吸声。
张怀义再也坐不住了。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急促:“
方士!既然你看穿了我们的死路,那你说……路在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狂热。
那是溺水者看到浮木的眼神!
苏墨感觉大脑传来的剧痛已经到了崩溃边缘,鼻血不要钱似的一滴滴砸在黑锅上。
“以身为炉。”
他挤出最后的力气,声音忽远忽近,宛如神启。
“以炁为火。炼出一条……前无古人的路。你们所求的道,不在过去,不在他人……而在你们自已身上。”
苏墨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
“去炼吧。哪怕炼出来的,是足以灭世的……怪物。”
说完最后一个字,苏墨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一次,不是演戏。
是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他眼前的光亮彻底消失,身子像折断的木偶,直勾勾地向前栽倒。
“前无古人的路……”
无根生猛地站起,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亮。
他看着苏墨那七窍流出的暗红血迹,看着为帮他们点破天机而耗尽灯油的年轻人,胸膛剧烈起伏。
“他……他这是在用自已的命,在给我们三十六个人开路啊!”
无根生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震颤与悲凉。
“术士看破天机已是重罪,他却要强行指引我们这群孽障,何苦……何苦至此!”
话音未落,苏墨彻底失去意识,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无根生一个箭步闪出,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在苏墨落地前的一瞬,稳稳地将他搂进了怀里。
看着怀里这具瘦骨嶙峋、面如金纸的身体,无根生环顾四周,目光前所未有的凌厉与冷酷。
那一刻,全性掌门的气势横压全场。
“听好了。”
无根生一字一顿,声音响彻山谷,
“从此刻起,苏墨兄弟,就是我们三十七人的心脏。”
“谁若想杀他,先从我无根生的尸体上踩过去。”
他缓缓抱起昏死过去的苏墨,走向山谷最隐秘的石洞,身后是一众陷入极致震撼、齐刷刷低头致意。
名单最角落,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正在黑暗中,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