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山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篝火在岩石下方燃起,噼啪作响,勉强驱散了谷中的湿寒。
张怀义顶着一张恍惚的脸回到了人群。
他看向苏墨的眼神,没了之前的杀意,只剩下一种看见了“道”的复杂与敬畏。
周围的异人窃窃私语,目光在那个抱着黑锅、面色惨白的小道士身上打转。
“怀义,那人到底什么路数?”
“不可说。”张怀义摇摇头,盘腿坐下,声音压得极低:“他不是人。”
众人倒吸凉气。
不是人?是鬼?是仙?
“他是一面镜子。”张怀义盯着火光,眼神幽深,“照得见我们的业障。”
苏墨缩在岩石阴影里,耳边嗡鸣作响,周遭的人声忽远忽近。他现在只想死。
精气神透支严重。
“系统,还有多少馒头?”
【剩余库存:900。警告:宿主生命体征微弱,建议立刻进食。】
“吃个屁,现在拿馒头出来,刚才的高人形象就碎一地了。”
苏墨咬着舌尖,利用疼痛保持清醒。
这时,一声狂笑打破了沉寂。
“痛快!既然大伙都在,这雨也停了,择日不如撞日!”
无根生一脚踢开泥封,单手抓起那坛百年汾酒,酒液飞溅,香气四溢。
他立于巨石之上,白衬衫猎猎作响,身后是漫天夜色,气势如渊。
“管他什么正一全性,管他什么名门歪道!今夜之后,我们三十六人,便是异姓兄弟!”
“好!”
“算我一个!”
“妈的,早看那帮虚伪的正派不顺眼了!”
三十五人轰然炸开了锅。这群人本就是离经叛道的疯子,此刻聚在一起,那股冲天的豪气简直要掀翻了这二十四节通天谷。
众人开始清理空地,折断树枝插在泥地里充当香火。
苏墨艰难地挪了挪屁股,尽量把自已缩在黑锅后面。
“千万别叫我……千万别叫我……”
怕什么来什么。
无根生拎着酒坛,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苏墨身上。
“方士兄弟!既然来了,便是缘分。三十六人不嫌多,三十七人不嫌少!下来,一起拜个把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苏墨头皮发麻。
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这结义名单可是阎王爷的生死簿,签了名就是上了通缉令!
但他不能退。退就是死。
苏墨扶着身后的岩石,颤巍巍地站起来。
每走一步,脚底都虚浮无力。
来到空地前。
三十五人已经依序排开,神色肃穆。
“拜天!拜地!拜兄弟!”
随着一声高喝,三十五道身影齐刷刷跪倒在泥泞之中。
动作整齐,声势震天。
唯独苏墨,站着。
在一群跪倒的人里,这个站着的身影,显得格外扎眼。
他身形佝偻,破道袍在风中凌乱,腰间挂着个旧水壶,背着口黑锅,怎么看怎么滑稽。
但他就是没跪。
场中顿时鸦雀无声。
跪在最外侧的火德宗丰平,是个火爆脾气。他猛地回头,眉毛倒竖:“喂!那个算命的!”
“大家都在拜天地,你站着算怎么回事?看不起我们兄弟?”
丰平这一嗓子,把众人的火气都勾了起来。
结义讲究的是个诚字。既然入伙,哪有不跪的道理?
数道不善的目光刺向苏墨。
苏墨心里苦得能拧出水来。
不是不想跪,是真跪不下去。
刚才模拟器已经弹红框了:【警告:结义因果极重。宿主身体强度过低,如下跪磕头,粉碎性骨折概率99%。】
那是命啊!
苏墨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镜,用那块脏兮兮的手帕捂住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
指缝温热,黏腻的腥红漫过苍白的指节,滴落在泥地里。
他没看丰平,只是垂着眼皮,仿佛这一跪对他而言,比死还难。
“丰平,闭嘴。”
无根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苏墨身边,伸手按住了苏墨颤抖的肩膀。
“别逼他。”
无根生看着苏墨那双死灰色的眼睛:“这位兄弟的膝盖,太重。”
众人愕然。
无根生指了指漆黑的夜空:“他身上背着泄露天机的债。这一跪,他受得起,老天爷受不起。”
“他若跪天,天怕是要塌;他若跪地,地怕是要裂。”
无根生拍了拍苏墨的黑锅:“我说的对吗?方士?”
苏墨心里狂呼:大哥你脑补能力是满级的吗?!
但面上,他只能配合。
苏墨缓缓抬起头,露出一抹凄凉而无奈的苦笑,声音虚弱如蚊:“我不敬苍天,不敬鬼神。”
“只敬……这风雨飘摇的命数。”
这就够了。
“好一个不敬苍天!”丰平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竟生出一丝愧疚,“是我粗鲁了,兄弟莫怪。”
众人的眼神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不明觉厉。
这哪里是傲慢?这是背负了太多沉重因果的孤高啊!
“上酒!”
无根生大袖一挥,一只只大碗被倒满,酒香浓烈。
轮到苏墨。
无根生亲自拎着酒坛子要给他倒。
苏墨眼皮一跳。
这酒要是喝下去,刚才那一千多个馒头白吃了,直接胃穿孔暴毙。
苏墨伸出手,盖住了碗口。
“我不饮酒。”
他从腰间解下那个破旧的行军水壶,里面装着他在河边接的水。
无根生动作一顿,随即大笑:
“好!清水亦可醉人!”
三十六人举碗,面向夜空。
“干!”
豪情冲云霄。
众人仰头,正要痛饮这结义酒。
“慢。”
一个沙哑、虚弱,却异常刺耳的声音,切断了这热血的节奏。
众人动作僵住,疑惑地看向苏墨。
苏墨手里举着那半壶凉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不少,打湿了道袍。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穿过了众人的头顶,穿过了这片幽暗的山谷,仿佛看到了一九四四年之后,那漫山遍野的追杀,那血流成河的异人界。
这里的人,大半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苏墨喉结滚动,强忍着肌肉的痉挛,往前迈了半步。
手腕翻转。
哗啦。
那半壶清水,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倾倒在泥泞的土地上。
水渍在黑土上晕开,像极了干涸的血。
全场一脸疑问。
把结义酒倒在地上?这是祭死人的规矩!
丰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刚想发作,却被无根生打住了。
此刻的苏墨,背脊佝偻,却有一股让人心悸的悲凉。
他看着地上的水渍,轻声开口。
声音细微,却冷飕飕地钻进众人耳朵。
“这杯酒,我不敬苍天,不敬厚土,也不敬诸位兄台……”
苏墨抬起头,隔着起雾的镜片,扫视着眼前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我敬……明日的死人。”
轰!
这句话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头,震得他们一时失语。
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冷得像灵堂。
一股怒火油然而生,同时脖颈凉飕飕的。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早被砍死了。
但这话是从一个刚才泄露了天机、七窍流血、连天都不敢跪的“方士”嘴里说出来的。
那就不是诅咒。
可能是预言。
无根生端着酒碗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凝视着苏墨,眼底的惊骇一闪而逝。
很快恢复了正常,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好!敬明日的死人!”
无根生摔碎酒碗,碎片四溅。
“既然明日要死,那今夜……更要活个痛快!”
众人被这豪气感染,纷纷摔碗。
只是那心头,终究是留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最后签署结义名单。
一张泛黄的草纸铺在青石上,三十六个名字龙飞凤舞,每一个都透着不可一世的狂气。
轮到苏墨。
他接过毛笔,身体透支得极度虚弱,手指剧烈痉挛,笔杆在指间不住磕碰。
但他还是坚持着,在那张名单的最角落,在那三十六个名字之外的空白处,落下笔锋。
笔画歪歪扭扭,墨迹晕开。
看起来不像名字,更像是一道符咒。
写完最后一笔,苏墨仿佛耗尽了最后的精气神,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身子一软,顺势瘫倒在背后的黑锅上,大口喘息。
众人围拢过来,看向那名单的一角。
那里写着七个字,如幽灵般注视着这群即将搅动天下的狂徒:
【第三十七人·苏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