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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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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越深吸一口气:“想问你,会不会刻意避开这场小考?”

    这话一出,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避开,意味着不抢风头,也意味着放弃一次近在眼前的机会。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她才道:“我不会避。”

    赵举子眼神一亮。

    “但我也不会抢。”林昭继续道,“该我写的,我会写。不是我的,我不碰。”

    那位学子忍不住问:“那我们呢?”

    “你们怎么想,就怎么做。”林昭语气淡淡,“我给不了你们路。”

    这话听着不近人情,却让几人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赵举子点头:“我明白了。”

    程越没有再说话,只是郑重地拱了拱手。

    人散后,周延忍不住嘀咕:“你这是,把话说得太干净了。”

    “干净,才不会欠。”林昭道。

    午后,内院果然有人来外院传话。

    不是点名,是通知。

    “小考在三日后。”

    “地点在内院东侧讲堂。”

    “能来的,自己心里有数。”

    话说完,人就走了,连名册都没拿出来。

    外院却彻底炸开了。

    有人兴奋,有人焦躁,有人当场回去翻书,还有人直接坐在原地发愣。

    周延回到房里,脸色复杂:“我大概是没戏了。”

    “未必。”林昭道。

    “你就别安慰我了。”周延苦笑,“我自己几斤几两,清楚。”

    他顿了顿,又认真道:“不过你,一定要去。”

    林昭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你不去。”周延咧嘴一笑,“怕你不下场。”

    书院后院的青石地还带着白日未散的湿气,风从廊下穿过,灯笼轻晃,影子在墙上拉得细长。

    林昭坐在案前,纸铺得整整齐齐,墨已研开,却迟迟没有落笔。

    她不是没想好。

    恰恰相反,她想得太多。

    这场所谓的小考,名义上是查学问,实则是试人心。题目不过幌子,真正要看的,是谁敢亮锋芒,谁愿意示忠心,谁又懂得收敛。

    她若写得太直,锋芒毕露,便成了被人记在册上的“危险之人”;若写得太圆,处处周全,又会被归为“可替代”的那一类。

    灯芯轻爆了一声。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不急不缓,像是试探。

    “林兄,可歇下了?”

    声音有些熟。

    林昭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是周延,披着外衫,神情明显比白日紧绷。

    “这么晚,还不睡?”林昭侧身让他进来。

    周延走进屋里,环顾一圈,压低声音道:“我方才去取热水,在廊下碰见两个内院的人,说话声音不大,可偏偏让我听见了几句。”

    “哦?”林昭合上门,“听见什么?”

    周延犹豫了一瞬,才说:“他们在议论这场小考,说名单不贴,就是为了看谁会主动去报。还说……有些人若是心思太重,反而会露了痕迹。”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林昭,语气里带着隐隐的不安。

    “林兄,你是不是……已经打算去?”

    林昭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浓,却透着几分了然。

    “若他们真是为了钓人,那我若不去,岂不是正合他们的意?”

    周延皱眉:“可若你去了,万一写得太出挑,被记在某些人心里,以后岂不是——”

    “被记住?”林昭接过他的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锋利,“周延,你觉得在这书院里,什么人最危险?”

    周延愣了愣:“自然是锋芒太露的。”

    林昭轻轻摇头。

    “不是。最危险的,是无人可用之人。锋芒太露,至少说明有才可图;无人可用,才是真正被丢在角落里的棋子。”

    周延沉默下来。

    他看着林昭,忽然觉得对方并不像表面那样温和。那双眼睛,明明带笑,却像是在盘算什么更长远的局。

    “可你才进城不久。”周延低声说,“书院里的人脉你还没摸清,谁站哪一边,谁背后是谁,你都不清楚。此时贸然下场,会不会太早?”

    林昭走回案前,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挲。

    “正因为我才进城,才有资格‘无所偏倚’。”她缓缓说道,“他们不会立刻把我归入哪一派,我也没有明显的依附。这个时候,若能写出一篇既不偏激,又不失气骨的文章,反而会让人觉得……可塑。”

    周延忍不住问:“那你打算怎么写?”

    林昭抬眸看他,唇角微弯。

    “写治学,不写权争;写用人,不写人名;写志向,不写立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让人读着觉得有骨气,却挑不出半句刺。”

    周延苦笑:“你说得轻巧,可这分寸哪有那么好拿?一句话重了,就是锋芒;一句话轻了,又成了空话。”

    “所以才有趣。”林昭淡淡道,“若连这点分寸都拿不准,将来走得更远,只会更难。”

    屋外风声忽大,吹得窗纸微响。

    周延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林兄,我与你不同。我家里只盼我安稳,别出头,也别惹祸。若是能在书院混个名次,将来谋个差事,便已是极好的前程。我不敢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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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看着他,神色柔和下来。

    “你不必赌。”她语气温缓,“每个人的路不一样。你求稳,是对的。我求局,也未必是对的,只是……我不甘心只做旁观的人。”

    周延叹了一口气。

    “你这样的人,将来不是被人重用,就是被人忌惮。”

    林昭轻笑:“那便看我能不能让人只看到‘可用’,看不到‘可忌’。”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

    周延终究还是站起身。

    “罢了,我劝不住你。只是若真有什么风声,你别硬扛,多少留条退路。”

    “放心。”林昭点头,“我还没那么鲁莽。”

    周延走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昭坐回案前,提笔蘸墨。

    她在心里一遍遍推敲措辞。

    “国之治,不在严刑峻法,而在得人之心……”

    她写下一句,又停下。

    太正。

    换。

    “用人之道,当察其志向,而非拘其门第……”

    这一句,稍微锋利。

    她沉吟片刻,又添了一句:“志在天下者,不当困于一隅。”

    这样写,既是劝上位者开阔眼界,也是在为自己这种寒门子弟留余地。

    若院中先生读到,会如何想?若内院有人过目,会否觉得她有意指向谁?

    每一句,都像是在细线上行走。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林昭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

    院中松柏苍翠,廊下学子来来往往,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都在打听那场“自愿呈卷”的小考。

    林昭一早便去了讲堂。

    她神色如常,衣袍整洁,步伐不疾不徐,仿佛昨夜挑灯推敲的人不是她。

    刚进门,便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昨晚已经有人把卷子送到内院去了。”

    “谁啊?”

    “还能是谁,陈家那位……自恃清流出身的。”

    “啧,他这不是明摆着抢先吗?万一写得不好,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林昭落座,正好与斜对面的顾行对上视线。

    顾行眉目清俊,向来不显山露水,此刻却难得开口。

    “林兄,”他压低声音,“你也准备递卷?”

    林昭抬眼,笑意不深不浅。

    “顾兄消息倒是灵通。”

    顾行哼了一声:“这书院里,风吹草动都藏不住。只是我不明白,既然没有强制,何必去争这个先?”

    “你觉得是争?”林昭反问。

    “难道不是?”顾行皱眉,“谁先递卷,谁先被记住。若写得好,自然得利;若写得不好,便成了笑柄。何苦?”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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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头看向讲堂前方,那几位先生正在低声交谈,神色并不轻松。

    “你觉得,”她缓缓说道,“他们真的只是在看文章?”

    顾行一怔。

    林昭继续道:“他们在看谁敢表态,看谁愿意承担风险。若人人观望,这场试探便失了意义。”

    顾行盯着她,忽然笑了。

    “林昭,你这人……心思太深。旁人还在琢磨题目,你已经在琢磨出题的人。”

    林昭轻轻一笑:“顾兄高看我了。我不过是多想一步。”

    顾行沉默片刻,忽然道:“若你真要递卷,今日便是最后时机。再拖下去,反而显得犹豫。”

    “我知道。”

    林昭语气平稳。

    她昨夜已决定。

    只是决定是一回事,真正走出去,是另一回事。

    讲学结束后,人群渐散。

    顾行却没有离开。

    他看着林昭,低声道:“我陪你去。”

    林昭侧目。

    “你不是说何苦?”

    顾行抿唇:“是何苦。但若只有你一人,未免太显眼。两个人,总好些。”

    林昭看着他,目光微微柔和。

    “顾兄这是替我分担?”

    顾行轻哼:“别自作多情。我只是觉得,与其被动被选,不如主动亮相。总归不能一直躲在后头。”

    林昭笑了。

    “那便一道。”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前院,朝内院而去。

    一路上,视线明显多了起来。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假装不经意地瞥过来。

    “他们真去了?”

    “胆子不小啊……”

    “若是写得平平,日后可就难抬头了。”

    顾行听得脸色微变,低声道:“你听见没?”

    “听见了。”林昭语气淡然,“这才说明,他们在意。”

    内院门前有执事看守。

    见两人过来,执事抬眼,语气公事公办。

    “递卷?”

    “是。”林昭答。

    执事伸手:“姓名。”

    “林昭。”

    “顾行。”

    执事翻开册子,记下名字,目光在林昭身上多停了一瞬。

    “你是新进城的?”

    “是。”

    执事点头,收了卷子,却忽然道:“你们可想清楚了?卷子一交,便无回头路。若有不妥,也会被记档。”

    顾行手指微紧。

    林昭却神色平静。

    “既然是自愿呈卷,自然承担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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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事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

    卷子收走的那一刻,顾行长出一口气。

    “竟有点像押注。”

    林昭轻声道:“押的不是运气,是判断。”

    两人刚转身,便迎面撞上陈嵩。

    陈嵩向来高调,今日更是神色倨傲。

    “原来林兄也来了。”他笑得意味深长,“我还以为寒门子弟更懂得保全自身。”

    顾行脸色一沉。

    林昭却微微拱手。

    “陈兄既敢先行,我等自然不能落后。”

    陈嵩眯起眼。

    “听说你文章不错。只是这城里,不比乡试场上。这里讲究的,不只是辞章。”

    “陈兄提醒得是。”林昭语气温和,“我不过写些读书心得,不敢妄议其他。”

    陈嵩冷笑一声。

    “最好如此。”

    他拂袖而去。

    顾行压低声音:“他这是在试探你。”

    “我知道。”林昭目光沉静,“他怕的,不是我写得不好,而是我写得刚刚好。”

    顾行忍不住失笑:“你这话,说得未免自信。”

    林昭看着内院方向,缓缓道:“自信与否,很快便见分晓。”

    午后,书院忽然传出消息。

    内院将择几篇呈卷,于三日后公开点评。

    消息一出,院中气氛顿时紧绷。

    “公开点评?这不是当众处刑?”

    “谁知道会不会被拿来当反面例子……”

    顾行听得脸色发白。

    “若我们被选中……”

    林昭却淡淡道:“若未被选中,才是真的无声无息。”

    她回到屋中,坐在案前。

    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被点评,意味着被看见;被看见,也意味着被记住。

    顾行敲门时,林昭正在翻旧策。

    “你还有心思看书?”顾行进来就叹气,“外头都要炸锅了。”

    “炸锅也不影响我明日吃饭。”林昭抬头,“坐。”

    顾行坐下,却坐不安稳。

    “你说,会不会有人被当场驳得体无完肤?我听说,有位先生最厌‘空谈天下’那一套。”

    林昭笑了笑:“那他应该不会厌我。”

    顾行愣了一下:“你写的……真不空?”

    “空不空,不在辞藻,在落点。”林昭把书合上,“你怕什么?”

    顾行沉默片刻,终于吐出一句:“怕被否。”

    这话很直白。

    林昭看着他:“被否一次,不会死。被否之后不敢再写,才是死局。”

    顾行苦笑:“你说得轻巧。你从进城起,就像是早算好了每一步。”

    “没有算好。”林昭语气平缓,“只是比别人多想一点。”

    “多想一点,就能赢?”

    “未必能赢,但至少不会输得太难看。”

    ……

    翌日,讲堂外早早聚满了人。

    内院先生坐在上首,几位执事站在两侧,桌上放着几份卷子。

    气氛沉得像压了石头。

    陈嵩站在人群前列,神色自若。

    顾行站在林昭身旁,低声道:“我现在反而希望别念到我。”

    林昭轻声:“若念到,也别慌。”

    执事展开第一份卷子。

    “此文论‘用人’,辞采尚可,然立意未稳。”

    读到一半,已经有人认出是谁。

    那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先生放下卷子,淡淡道:“读书人若只会讨巧,不如不写。”

    场中一片死寂。

    接着,是第二份。

    这回语气稍缓,却也毫不留情。

    “思路有新意,但锋芒太露。少年人,不必急于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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