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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会之后的第二日,城里表面如常。
府学照旧开讲,街市照旧喧闹,可只要稍微留心,就会发现,落在林昭身上的目光,比前几日多了不少。
不是盯着看,是看过之后,再看一眼。
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延一进外院就有点不自在,低声道:“我怎么觉得,今天走到哪儿,都有人看你?”
“看就看。”林昭翻着书,“又不会少块肉。”
“你倒是想得开。”周延压着嗓子,“刚才那位赵兄,还特地跟我打听你住哪家客栈。”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天天泡在书里,不出门。”周延哼了一声,“真假参半。”
林昭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多说。
讲堂里人到得比平日齐。
韩先生尚未进来,前排已经坐满了人,后头还有人站着。林昭的位置依旧靠后,却不再是最角落。
显然,有人“顺手”给她挪了个不尴不尬的位置。
周延坐下后,小声嘀咕:“这算不算待遇升级?”
“算有人开始记座位了。”林昭道。
这话刚落,前排有人转过头来。
“林兄。”
说话的是个面生的青年,眉眼清秀,语气却很熟络,“昨日文会,我也在,只是没来得及说话。”
“请讲。”
“在下程越,借读外院。”他笑了一下,“你那句‘文章不是算盘’,我回去想了半宿。”
周延忍不住插话:“想明白了?”
程越苦笑:“想不明白,才更睡不着。”
这话说得实在,反倒让人有几分好感。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不明白,是哪里?”
“我总觉得,若不算清楚,容易写偏。”程越迟疑道,“可若算得太清楚,又像你说的,成了公文。”
“那你怕什么?”林昭反问。
程越一愣:“怕错。”
“那就写一个不怕错的角度。”林昭语气平淡,“你怕错,本身就是你的判断。”
程越怔了怔,随即恍然,忍不住低声道:“原来还能这么写。”
周延在旁边听得直咋舌,心里暗暗腹诽——这哪是聊天,分明是点拨。
这时,讲堂外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快步进来,凑到韩先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韩先生点头,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林昭身上。
“林昭。”他开口,“下学后,别急着走。”
堂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有人抬眼,神色各异。
周延心里一紧,等韩先生转身写字,才小声问:“这又是什么事?”
“多半是递话。”林昭道。
“递谁的话?”
“谁急,谁递。”
周延听得心里发毛。
程越临走前,特地回头拱了拱手:“林兄,改日再请教。”
“好。”
人一走,韩先生果然把林昭叫进了后堂。
这回堂里多了个人。
穿着内院常服,年纪不大,却站得笔直。
“这位是内院的孙助教。”韩先生介绍得很简单。
孙助教打量了林昭一眼,语气温和:“林公子,昨日城北文会,我听人提起你。”
“提我什么?”
“说你不好拉拢。”孙助教笑了,“也说你不乱站队。”
林昭没有否认。
“我今日来,只带一句话。”孙助教顿了顿,“内院近期会有几次小考,你若有意,可以报。”
周延在门外听得心跳都快了。
小考。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多谢告知。”林昭却只是拱手,“我会考虑。”
孙助教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不急。”
他转身离开,脚步不快,却很稳。
韩先生看着林昭,忽然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急了,反而显眼。”林昭答。
韩先生笑了一声,没有再说。
回客栈的路上,周延憋了一肚子话,终于忍不住:“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答应?”
“因为答应了,就成了他们的人。”林昭道。
“那不答应呢?”
“那他们就得继续看。”
外院里一连几日,茶水都换得勤,话却越说越低。
周延回来时,一脸不痛快。
“程越被人截在廊下了。”
林昭抬头:“谁?”
“内院那边的老举子,笑得跟什么似的。”周延啧了一声,“我听见一句,说是‘机会难得’。”
“他答应了?”林昭问。
“还没。”周延摇头,“不过看样子,心已经乱了。”
林昭没接话,只把书翻过一页。
周延看着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就不担心?大家都往前挤,你还站着不动。”
“我没动吗?”林昭反问。
周延一愣。
“他们在挤座位,我在看路。”林昭语气平淡,“不冲突。”
周延被这话噎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她稳,还是说她心大。
正说着,外头忽然一阵喧哗。
有人快步跑过院子,声音压不住:“名单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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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那么快!”
“那你急什么?”
“我听人说,内院那边已经在抄名了!”
这一嗓子出来,外院里立刻炸开。
有人站起身,有人干脆跑出去打听,连平日最稳的几个,也坐不住了。
周延下意识起身:“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林昭道。
“万一……”
“万一什么,都不在外院。”林昭合上书,“走,去吃饭。”
周延:“……”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跟不上林昭的节奏了。
饭堂里比往日热闹。
几桌拼在一起,话题却各自为阵。
“你听说了吗?内院这回小考,重策论。”
“真的假的?”
“我表兄就在里头,说是专挑近年的题。”
“那不是完了,我那几篇,全是旧路子。”
有人叹气,有人冷笑。
“急什么?名单都没见影。”
“你不急,是你没指望。”
话说到这儿,气氛立刻僵了一下。
林昭端着碗,慢慢吃着,像是没听见。
偏偏有人注意到了她。
“林兄。”一个声音响起,“你不急?”
说话的是个姓魏的举子,年纪不小,语气却带着点咄咄逼人。
桌边的人不自觉安静下来。
林昭抬眼:“急什么?”
“急小考,急前途。”魏举子盯着她,“你不急,是因为已经有人递话了吧?”
这话一出,周延脸色立刻变了。
“魏兄,这话说得就不厚道了。”他忍不住插嘴。
魏举子冷笑:“我只是问问。”
“问问也得有个分寸。”周延还要再说,却被林昭抬手拦住。
林昭放下筷子,看向魏举子:“就算有人递话,那也是别人愿意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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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服?”
魏举子一噎。
“若你觉得不公,大可去争。”林昭语气不重,却稳稳压住场子,“冲我发火,没用。”
饭堂里一时无声。
魏举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周延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你刚才,是真不给人留面子。”
“他要的不是面子。”林昭道,“是出口。”
“那你给了?”
“给了。”林昭重新拿起筷子,“也堵了。”
吃完饭,两人刚走出饭堂,便见程越站在廊下,神色复杂。
“林兄。”他拱手,“我想问你一句。”
“说。”
“若有机会摆在眼前,你会不会抓?”
林昭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廊下风过,灯影晃了一下。
“我会先看,是不是陷阱。”她道。
程越苦笑:“可若不是呢?”
“那就看,我站在哪个位置抓。”林昭语气平静,“伸手太早,容易被人拽住。”
程越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却比来时轻松了几分。
夜深时,周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你说,”他忽然开口,“这城里的人,是不是都在盯你?”
“不是盯我。”林昭在灯下看书,“是盯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一个能走得更远的可能。”
……
“魏举子收拾东西了。”
林昭抬头:“去哪?”
“搬去城西。”周延压低声音,“听说那边有人愿意替他引荐。”
林昭点头,没有多问。
这种事,早晚都会发生。
“程越呢?”她问。
“还在。”周延顿了顿,“不过他昨晚找我,说他想明白了,不急。”
林昭听到这句,才轻轻“嗯”了一声。
外院的讲堂今日只讲了半个时辰,韩先生便散了人。
“该做什么,各自心里有数。”他说,“别在这儿耗着。”
这话说得含糊,却没人听不懂。
人群散得比往常快。
有人直接往内院方向去,有人回客栈翻书,还有人干脆结伴去拜访所谓的“前辈”。
林昭走得不急。
刚出院门,便有人拦下她。
“林公子。”
来人穿着府学杂役的衣服,却明显不是杂役,站姿太稳,眼神太利。
“有人请你过去一趟。”
周延立刻警惕起来:“谁?”
那人看了周延一眼,没有回,只对林昭道:“在城北,还是昨夜那处。”
林昭点头:“我知道了。”
人走后,周延忍不住:“你还去?”
“去。”林昭道,“不去,他们反倒会多想。”
城北私宅,比前一夜更安静。
院门一关,外头的热闹仿佛全被隔在外面。
偏厅里只坐了三个人。
昨夜那位中年举子在,内院孙助教也在,另外还有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安坐在主位。
林昭进来,三人同时看向她。
“坐。”老者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林昭落座。
孙助教先开了口:“林公子,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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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内院小考,有你名字,你应还是不应?”
厅里静得能听见茶水落盏的声音。
周延不在,这一次,没有人替她分担目光。
林昭却神色不变:“应。”
孙助教一怔,显然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
“但不改。”林昭补了一句。
老者抬眼,终于正眼看她:“不改什么?”
“不改写法,不改态度。”林昭道,“该写什么,还是写什么。”
老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我也直说。”
“内院里,有人觉得你锋利,也有人觉得你稳。”
“锋利的人,好用,但容易折。”
“稳的人,走得慢,却不容易偏。”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你若真如自己所说,那这场小考,对你来说,不是门槛,是亮相。”
孙助教看着林昭,目光复杂。
林昭却只是拱手:“多谢告知。”
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老者摆了摆手:“回去吧。”
走出私宅时,夜风扑面。
周延在外头等得心焦,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怎么样?”
“名单,大概有我。”林昭道。
周延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你说得这么轻?”
“因为还没写。”林昭看向远处灯火,“写完了,才算数。”
回到客栈,门口却多了个意外之人。
程越站在灯下,神情认真。
“林兄。”他拱手,“我听说你要进内院小考。”
“消息传得真快。”林昭道。
程越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无论你写成什么样。”他顿了顿,“我都服。”
……
内院小考的名单,终究还是没贴出来。
但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第二日一早,外院门口便多了几辆不常见的马车,停得不久,却来得勤。有人下来,有人上去,来来回回,却没人高声说话。
周延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声道:“这阵仗,比真张榜还吓人。”
林昭正整理书卷,闻言只道:“榜一张,就定死了。现在这样,才最折磨人。”
“那你呢?”周延看她,“你不折磨?”
林昭抬眼看了他一眼:“折磨也没用。”
周延被这话噎住,半晌才叹了口气:“你这人,是真冷静。”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赵举子、程越,还有一个林昭不算熟、却在讲堂里见过几面的外院学子,一起走了过来。
几人站定,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赵举子先开口。
“林兄,方便说几句话吗?”
周延下意识想回避,却被林昭拦住。
“就在这儿说吧。”
赵举子点头,也不再绕:“内院那边,刚有人放话,说小考的名额不多,但会留意外院表现。”
程越接口:“意思是,就算没进名单,也不代表没机会。”
“这是安抚。”周延忍不住插嘴。
那位不太熟的学子苦笑了一声:“可再怎么安抚,总有人要被刷下来。”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林昭身上。
显然,他们不是来传话的,是来问态度的。
林昭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稳:“你们想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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