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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追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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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追光的人

    副总统杰克逊的车队在特里蒙的街道上缓缓行进。

    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洗不掉的铅粉均匀地涂抹过。车队两侧的摩托车护卫头戴深色头盔,面罩上倒映着沿途高楼冷峻的轮廓。杰克逊坐在第三辆车的后排,膝上摊着一份关于莱茵生命的简介文件,但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不喜欢特里蒙。这座城市太干净了,干净到连空气都过滤掉了所有属于人间的气味——没有驮兽粪便的酸臭,没有拓荒营地篝火的焦木香,没有汗水渗进泥土后那种原始而诚实的咸腥。这里的每一条街道都是规划好的,每一栋建筑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这是一座为效率而生的城市,而非为生活。

    但他是哥伦比亚的副总统。他的职责不是喜欢一座城市,而是确保这座城市里的每一张选票,都相信他在为哥伦比亚的未来而努力。

    “副总统先生,我们还有五分钟抵达莱茵生命总部。”前座的秘书帕瓦尔头也不回地汇报道,“现场的媒体已经就位,雅拉·布克·威尔森主任将在正门迎接您。”

    “梅兰德那边呢?”

    “锡人先生的人已经完成了周边街区的布防。确认没有异常。”

    杰克逊把文件合上,望向窗外。他知道这种级别的安保意味着什么——不是万无一失的保障,而是危险已经到了值得启动最高级别防护的程度。十三区那场爆炸的余波远未平息。军方内部有人在蠢蠢欲动,而他今天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向所有人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哥伦比亚政府不会被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火球吓退。

    但他也知道,那颗火球只是一个开始。

    车队驶入莱茵生命总部大楼前的广场。黑色的防弹车门依次打开,记者们的闪光灯几乎在同一瞬间亮成了一片刺眼的白浪。杰克逊整理了一下领带,迈步走向在台阶前等候的人。

    雅拉·布克·威尔森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齐耳的短发已经染上了不少灰白,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目光稳定而沉静。作为莱茵生命的人力资源科主任,她管理着这家全哥伦比亚最具影响力的科技公司里所有的“人”——从最顶尖的科学家到刚入职的实习生,从总辖办公室的直属下属到十科的每一位主任。公司里流传着一个半开玩笑的说法:你可以在莱茵生命得罪任何人,但绝对不能得罪雅拉。因为如果雅拉放弃了你,你就再也无法在特里蒙的任何一个实验室里找到工作。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成为莱茵生命的“大管家”之前,雅拉曾在梅兰德基金会工作过近二十年。她曾是哥伦比亚最顶尖的特工之一,代号“晨星”,活跃在情报战线的最前沿,处理过无数对外界而言根本不存在的危机。她见过人性的最暗面,也见过科学的最暗面——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档案中,有些实验室里发生的事情,足以让任何一国的伦理委员会集体辞职。

    正因为如此,她才选择了离开梅兰德,选择了莱茵生命。或者说,选择了克丽斯腾。

    “副总统先生,”雅拉微微颔首,伸出手来,“莱茵生命欢迎您。”

    “雅拉主任,”杰克逊握住她的手,嘴角浮起一个标准的政客式微笑,“我听说了很多关于您的故事。”

    “不值一提。”雅拉的笑容同样标准,但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越过杰克逊的肩膀,扫过他身后的人群、记者、车辆,以及远处几栋高楼的反光玻璃。这是特工的本能——在任何公开场合,先找到所有的潜在威胁。她已经不再执行外勤任务很多年了,但有些习惯刻在骨头里,永远不会消失。

    “今天的行程安排得很紧凑,”她收回目光,侧身做了个引导的手势,“请随我来。”

    博士、迷迭香和伊芙利特是在副总统车队抵达前将近两个小时进入莱茵大楼的。

    他们的通行证来自缪尔赛思。生态科主任用她的权限为三人赋予了临时身份——两名随行助理和一名内部物流协调员。通行证的芯片数据做得很漂亮,足以骗过任何一道自动安检门。但缪尔赛思在把通行证交到博士手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并不是轻松。

    “大楼内部的安全系统分为地上和地下两部分,”她打开了一幅三维建筑结构图,指尖在水幕凝结成的立体投影中划过,留下一串细小的涟漪,“地上部分是常规安保,只要不进入核心实验区,你们的通行证可以自由活动。地下部分是另一套系统——能量科的液化源石气管网、结构科的重力实验室、防卫科的战略储备库,都在地下。那里的权限需要单独申请。”

    她的指尖停在了地下结构的一处节点上。那里被标注为红色,旁边写着四个字:未经授权。

    “这是地下管廊的监控盲区,”缪尔赛思说,“我检查过三遍,图纸上没有标记任何功能。它不在能量科的管线表里,不在工程科的结构档案里,也不在防卫科的巡逻路线上。它本来不应该存在。”

    博士看着那个红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了一个缪尔赛思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不是关于那个密室的内容,而是关于她为什么要找它。

    缪尔赛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些苦涩,像是被人看穿了底牌时的无奈,也像是在漫长的独行中终于遇到了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因为克丽斯腾不让我知道。”她说,“我不能接受自己是被抛下的那个人。”

    她没有继续解释。博士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红点的坐标同步到了伊芙利特的终端上,然后带着两个孩子向大楼深处走去。

    迷迭香的脚步很轻。白色的菲林女孩在进入大楼后就一直微微低着头,像是怯生,又像是在集中全部注意力做某件事。她的源石技艺——那种可以穿透墙壁的感知能力——让她在建筑内部比任何雷达都更敏锐。她能感觉到墙壁后面每一个人的呼吸,每一台设备运转时产生的细微震颤,以及更深处某些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空洞。

    “地下有东西。”她忽然说道,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空调噪音吞没,“不是人。是机器。很多机器。”

    伊芙利特立刻双眼放光:“敌人?”

    “不一定是。”迷迭香侧过头,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它们还没有被激活。”

    博士继续向前走。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但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缪尔赛思给的情报并不完整,这一点他知道。缪尔赛思在寻找某样东西——她自己的东西,与克丽斯腾有关、与她为什么独自留在这座城市有关。而博士知道,在找到那样东西之前,缪尔赛思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盟友。

    但眼下,有她在已经足够了。

    副总统杰克逊的参观路线被精心设计过。从一楼大厅的莱茵生命历史展廊开始——那里陈列着莱茵创立以来所有重大科研成果的微缩模型,从早期的基础材料革新到近年来的源石应用突破,每一件展品都被精心地打了光,泛着玻璃展柜特有的冷白色光泽。然后是生态科的实验温室,缪尔赛思亲自站在门口迎接,指挥着一群拳头大的水珠在空气中翻飞成各种动植物的形状,引得记者们一片惊叹。

    在闪光灯和赞叹声的间隙里,缪尔赛思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这场表演上。她今天的日程表上有两件事:第一件,接待副总统——这是雅拉交办的任务,她完成得无可挑剔。第二件,在接待结束之后,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副总统身上时,潜入总辖办公室的加密数据库,调取一份她找了很久的文件。

    自从克丽斯腾消失,总辖办公室的物理入口就被防卫科封存了。但数据端口还在。三天前,缪尔赛思在整理生态园旧档案时,偶然从一张破损光碟中恢复出一套环境监测子网的端口配置文件——那是生态科和总辖办公室早年共享的一套旧系统,用于实时同步生态园内部的温湿度和光照数据。她本以为这套子网早已随总辖办公室的物理封闭而废弃,但她试着用配置文件接入了一次。链路仍然活跃。有人在继续使用它上传生态数据,而那些数据的目的地,正是总辖办公室的核心服务器。

    这意味着万星园计划中包括她在内的生态模块仍然在运行。克丽斯腾没有关掉它。克丽斯腾带着她的梦想一起上了路——这是她们多年前的约定。但克丽斯腾没有告诉她,这个约定会被执行到什么程度。也没有告诉她,自己是否还打算回来。

    她在水珠表演的间隙,将一缕意识探入了那条隐秘的数据链路。在水雾弥漫的舞台上用所有眼睛微笑的同时,在数据层幽深不见底的另一端,缪尔赛思正以另一具没有人看得到的形态,独自推开了总辖办公室的门。

    然后她感觉到了另一道视线。

    银绿色的黎博利靠在总辖办公室的门框上,耳羽在空气中轻轻翕张了一下。缪尔赛思的水分身没有回头,但她已经认出了这个人。霍尔海雅。梅兰德基金会的高级特工——在克丽斯腾失踪之前,缪尔赛思曾在一次联合会议上见过她一面。那次会议上,霍尔海雅的身份是“文献学顾问”,但缪尔赛思注意到锡人在会后单独留住了她,两人的对话压得很低,低到连唇语都无法辨认。从那以后,缪尔赛思就暗中调阅过霍尔海雅在莱茵的访问记录——记录显示她的权限远高于一个文献顾问应有的等级。而锡人从未主动解释过这件事。

    “呀,看来你经常躲在这里哭鼻子。”霍尔海雅开口了,语气像是在和一只迷路的小动物打招呼,“我应该再藏一会儿的。”

    缪尔赛思的水分身收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

    “梅兰德的特工潜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缪尔赛思的声音很冷。

    霍尔海雅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某种猫科动物戏弄猎物时的慵懒。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打量着总辖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座椅、落了一层薄灰的桌面、以及被搬空了所有实验记录的资料柜,然后她的目光回到缪尔赛思身上,像是终于找到了这间房间里唯一值得一看的东西。

    “或许她已经厌烦了你的两面三刀,你的心不在焉。”霍尔海雅歪了歪头,碧色的瞳孔里映出缪尔赛思微微绷紧的侧脸,“或许她的计划里,现在并没有你的位置。我只是出于一点好心——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怜悯——来提醒你,别太紧张。太着急的家伙容易病急乱投医。如果你碍了事,下一次我真的会杀了你。”

    水分身没有动。但走廊另一端的实验温室里,正在为副总统表演的水珠群忽然集体微微一颤,仿佛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它们中间穿过。

    “别以为你比我更了解她。”缪尔赛思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她收回了那缕意识,将全部注意力拉回表演现场,将水珠重新捏成完美的形状。

    她不知道霍尔海雅的话里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但她知道一件事——霍尔海雅出现在了这里,本身便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接着是能量科的主控室——斐尔迪南离职后由一名资深研究员临时负责,年轻人念专业术语时不算流利,但大体上把该讲的数据都背了出来。然后是源石技艺应用科的成果展厅。一整面墙上投射着一个动态的三维网络模型——无数光点在空间中彼此连接、同步闪烁,像一张由星光编织而成的神经网络。解说员介绍,这是多萝西主任留下的“中枢系统”演示:一种能让多个个体通过递质实现实时意识共享的协同架构。演示经过了精心剪辑,只展示了多终端协同和神经信号编码的部分——至于它在359号基地实际运行时出现过什么问题,屏幕上只字不提。雅拉能看出哪些部分被剪掉了,但她只是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等到合适的时机引导副总统转向下一个展厅。

    雅拉全程陪同,步伐永远比杰克逊领先半步。她的眼睛在每一扇门打开之前都会先扫一遍里面的布局,如果有必要的话,她会用眼神悄然指示安保就位。杰克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没有点破,只是在心里给她多加了一分。

    在蓝卡坞编剧们的手里,这是完美无缺的标准流程。所有出鞘的武器都有着礼炮般体面的名字。

    而真正致命的那部分,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斐尔迪南为布莱克提供的潜入路线不在任何一张图纸上。那是他在能量科任职期间无意中发现的一条废弃维护通道,原本用于输送液化源石气的老旧管道,在新管线铺设后被封闭,只在工程档案的某个附录中保留了一份模糊的标注。斐尔迪南把它找了出来,画了一张精确到每一步台阶的地图,交到了布莱克手里。

    当杰克逊副总统在四楼参观源石技艺应用科的最新成果时,十二台自律机甲已经悄然激活,沿着维护通道分散到莱茵大楼的各个关键节点。它们的编号属于防卫科最新一批次的生产序列,控制系统则由军方技术员做了二次加密——即使防卫科的巡逻士兵亲眼看到它们,也会出现在自己的终端上显示为“例行巡逻单位”。

    同时,一队没有军衔标识的军方特工沿着斐尔迪南标记的另一条路径,下到了地下三层的液化源石气管网。他们携带的炸药经过特殊改造,能够在不触发泄漏警报的前提下炸穿管道的阻断结构。一旦引爆,整条管网的应急控制系统会自动将泄漏区域封闭——但那个时候,副总统的车队正好会驶过地面上方的西侧道路。

    所有的时间都计算好了,精确到秒。

    布莱克在指挥部盯着监控屏幕。副总统的车队预计在两小时后经过西侧通道。他面无表情,墨镜后的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第一个变故出现了。

    迷迭香停在了一条走廊的岔路口。她抬起手,指着左侧的墙壁——那面墙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门,没有通风口,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白墙。

    “后面有东西,”她说,“在动。是自律机甲。”

    博士停下脚步,快速调出缪尔赛思给他的建筑图纸。那面墙在图纸上不存在,但它后面的空间——如果按照邻近区域的布局来推断——应该毗邻一条废弃的设备检修道。

    “有多少?”

    “五台。”迷迭香闭上眼睛,“还在增加。七台。它们的移动路线是沿管道井向上,目标位置分散在三个楼层——全是副总统参观路线会经过的地方。”

    伊芙利特的拳头已经捏紧了,红色的火苗在她的指节间噼啪作响。“交给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跃跃欲试,“这些铁罐头,本大爷一口气能烧化十个。”

    博士按住她的肩膀。“迷迭香,”他说,“你需要几秒?”

    白色的菲林女孩睁开眼睛。空气中出现了一道不易察觉的扭曲,像是一层极薄极薄的玻璃正在无形的巨力下缓慢弯曲——那是迷迭香的念力,无声,无形,精确得像一把可以穿透任何屏障的精神手术刀。

    “七秒。”她说。

    七秒之后,七台自律机甲同时失去了动力。它们的控制核心被念力从内部捏碎,外壳完好无损,内部电路却已经变成了无法读取的废料。在防卫科的值班室里,这些机甲的编号只在屏幕上一闪,就变成了灰色。

    “还剩五台。”迷迭香说,“它们分散得更开了。我需要更多时间。”

    博士点了点头,打开通讯终端,将已知的机甲位置同步给缪尔赛思——“请协助封锁副总统附近的安全区域。”终端亮了一下:三个水珠组成的符号同时闪了闪——明白了。

    与此同时,伊芙利特的终端震了一下。塞雷娅没有和她们一起进入莱茵——她在更早的时候就独自潜入了大楼。她走的路线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现在,她的信息找到了伊芙利特。很简短,像是在匆忙中打出来的。

    “地下管廊,西侧。有军方人员携带重型炸药。我需要你在他们引爆之前找到他们。”

    伊芙利特的眼睛亮了起来。

    “交给我,”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去找那些铁罐头,我去找那些坏蛋。”

    迷迭香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她想说“小心”,但她知道伊芙利特最不需要的就是这句话。于是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和博士一起向楼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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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芙利特沿着管线钻入地下管廊,她的高温源石技艺在这里被压制到了极限——如果温度太高,整个管道的温度传感器都会触发报警。但她早就在罗德岛的实战训练中学会了如何控制火的形态。她将火焰压成一条极细极细的线,像一把无声的热刀,切开黑暗向前延伸。

    莱茵生命大楼西侧,地下三层。两名军方特工跪在液化源石气主管道旁,将最后一块塑性炸药固定在阻断结构的连接处。

    巨大的金属阀门组横亘在他们面前,每一组阀门的直径都超过两米,表面密布着用于调节压力的液压管路和紧急切断装置。这是莱茵生命工程科的得意之作——一套能在万分之一秒内响应泄漏信号的智能阻断系统,理论上足以承受任何常规意义上的工业事故。

    但此刻这两个人手里的活儿,不是“工业事故”。

    “定时器设好了。十五分钟。”其中一人抬起手腕对了对表,“从引爆到气体泄漏、再到应急阻断启动,有四分钟的窗口期。足够覆盖地面上的人——只要他的车队还按预定路线走。”

    “谁会给他的逃生时间?”正在收拾工具的同伴扯了一下嘴角,“几毫秒的热浪就搞定所有工序了。”

    “那也要先把所有螺栓锁对地方。递我一下那个夹钳。”

    他们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孩子。

    火红的萨弗拉女孩站在管廊拐角处,身上还穿着罗德岛的制服,头顶的角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右手握成拳头,指节间隐约有暗红色的火苗在跳动。

    “你们两个,”她说,“现在投降的话,我可以尽量不把你们烤熟。”

    两名特工对视了一眼。他们是职业军人,受过最严格的战斗训练,身上携带的都是哥伦比亚军方最新列装的单兵武器。对面站着的是一个未成年的萨弗拉女孩。

    但他们同时想到了另一件事——塞雷娅也是从这条通道走的。而塞雷娅一个人就在空中徒手拆掉了三架战斗无人机。

    那个孩子抬了抬手。

    两秒后,两人的武器被甩飞进管道深处。伊芙利特甩了甩手腕上的淤青,环顾四周——炸药已经安装完毕,定时器正在倒计时。她认得这种型号:军方标配的塑性炸药,内置双冗余引信,信号加密层级很高。她不会拆。

    但她会用另一种方式解决。

    她伸出右手,一团极细极高的火焰从掌心升起。这一次她不需要压制温度——她需要它烧得越亮越好。她将火焰靠近炸药的引信接口,不是引爆,而是熔化。高温在引信外壳上凿出一个针尖大小的孔,将里面的引信活性物质烧成不可逆的熔渣。

    两管炸药。四个引信接口。三十秒后,所有定时器的读数同时归零,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伊芙利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上被熏黑了一大片,额前的头发也焦了一小段,但她的嘴角高高翘起,浑身充满了一种打了大胜仗之后才会有的兴奋。

    “就知道你们行的,”她自言自语,“赫默,你看到了吗?我没用火焰乱烧,我只是把引信烧坏了。塞雷娅肯定要夸我。”

    她掏出通讯终端,给塞雷娅发了一条信息。

    “搞定了。两个坏蛋被我揍趴下了,炸药也拆了。”

    塞雷娅的回复几乎立刻就到了。只有两个字:“很好。”

    伊芙利特把终端收进怀里。这两个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上面,迷迭香和博士已经解决了最后一台自律机甲。十二台机甲全部瘫痪,在防卫科的监控系统中变成了一排灰色。缪尔赛思调取了防卫科的装备出入库记录,发到博士的终端上。记录显示,防卫科登记在册的损毁机甲只有十台,而他们击毁了十二台。多出的两台不属于斐尔迪南的“出借清单”——是军方自己的人改写了部分库存记录,悄悄地塞了进来。如果连军方埋在暗处的后备机甲都一并被清掉了,那布莱克的计划已经不是“受挫”,而是“被彻底挖掉了根”。

    “所有机甲已经清除。”迷迭香收起念力,语气平淡得像汇报天气。

    博士拍了拍她的肩膀。白色的菲林女孩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问题。

    他转头望了一眼走廊尽头。缪尔赛思的水分身正站在那里,朝他点了点头——在确认副总统安全的同时,她的本体已经在总辖办公室的加密子网中留下了一个隐秘的后门。下一次,当她带着万星园的数据回来时,这道门会为她打开。但她没有把这些告诉博士。有些路,她习惯了一个人走。她只是让水分身微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活动已经结束,现场没有异常情况。副总统将在十分钟后离开莱茵生命。”

    一道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响起。脚步声的主人走得不快,却缓慢沉钝,像是踏在厚重的湿泥地上。博士下意识地挡在迷迭香身前,然后他听到了那阵裹挟在脚步中的粗重呼吸。

    一个老人从转角处走了出来。

    他的身形瘦削而佝偻,病态弯曲的脊柱把整副肩膀都拖得低了下去,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咳嗽一阵,用手帕捂住嘴,手帕移到一边的时候,上面沾着一小片暗红色的斑点。

    迷迭香怔住了。

    她没有见过这张脸。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的任何影像。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心脏猛地加速跳了起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又松开。

    洛肯·威廉姆斯。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目光越过博士,越过走廊,越过所有的时间和空间,直接落在迷迭香身上。他那张布满皱纹和色素沉着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像一页被虫蛀过的旧书摊开在灯光下。

    “纳西莎,”他说,“你长大了。”

    迷迭香往后退了一步。她记不起这个人。但她认得胸口那种刺痛的感觉——那是某件不该被忘记的事,正蜷缩在记忆最深处的角落里,不肯出来。

    傍晚时分,赫默在九区的废弃产业园区里找到了帕尔维斯的实验室。

    那座建筑从外面看像一座被遗忘的旧仓库,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铁门上的油漆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但当赫默用传感器靠近门锁时,感应器自动亮了起来——那扇门认出了她携带的递质信号,无声地滑开。

    实验室内部别有洞天。恒温恒湿的洁净室,最新型号的基因分析仪,一整面墙壁上挂满了帕尔维斯从莱茵生命数据库里调取出来的神经生物学图谱。空气里弥漫着石楠花的淡淡气味——帕尔维斯喜欢在办公室里放一盆白花石楠,他手下的每一个学生都知道这一点。

    而房间的中央,悬浮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银色的不规则几何体,约莫拳头大小,正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它每一次转动都会发出一阵极低极低的嗡鸣,像是某种沉睡中的生物在做梦。赫默握紧传感器——递质的反应强烈到几乎让传感器失控。

    “好久不见,赫默。”

    年迈的卡普里尼从角落里转过身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帕尔维斯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老了,脸颊凹陷得更深,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甚至比从前更多了一种灼热的光芒——那是某种信念燃烧到极致的亮光。

    “你一路从359号基地追踪到了这里。”他伸手碰了碰递质,那团银色立刻如活物般绕上他的指尖,“你比以前勇敢了很多。”

    赫默没有接话。她的手按在怀里的武器上——那是雅拉主任在进入十三区前送给她的一柄小型改装手枪,握柄上没有编号,无法被任何数据库追踪。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用上它,但雅拉送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拿着。你以后会需要的。”

    她希望自己不需要。

    “这里的递质,”她说,“是多萝西丢失的那批物资吗。”

    帕尔维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们都在使用递质?你,克丽斯腾——”赫默索性把所有线索都铺开,“它究竟能用来做什么?”

    帕尔维斯轻声叹了口气,然后走到操作台前,调出一组数据。屏幕上浮现出一个缓慢旋转的三维模型——那是赫默已经见过不止一次的东西,但她每一次看到都会感到一阵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那是帕尔维斯毕生研究的核心:嵌合实验。将不同的源石技艺以递质为媒介进行跨个体融合,产生的不是简单的力量叠加。将特定神经信号编码入递质,它能重塑任何生命体的意识结构。只要条件足够理想,递质就能形成完全意义上的“人造意识”——一个超越个体局限、超越肉身寿命、超越一切道德与伦理束缚的纯粹理性的存在。

    “科学属于超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条不言自明的公理,“而我们这些平庸的人,所能做的只有为那位超人的诞生铺路。克丽斯腾就是那个超人。她的梦想——撕裂这片虚假的天空——需要我手中递质的精确导航。她负责成为起航的先驱,而我负责让航向不偏移分毫。”

    赫默感到一阵眩晕。她的导师和她曾经无数次仰望过的总辖之间,一直存在着一条她看不见的连线,而这条线正将她死死勒在互相矛盾的绝境当中。

    “如果在你铺路的过程中,”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又有别的代价需要被牺牲了呢?”

    帕尔维斯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失望,像是老师看到自己最器重的学生答错了一道很简单的题目。

    “这就是科学,赫默。身为科学家,我们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怎么达成它。”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赫默站在那间充满石楠花气味的实验室里,感觉到自己的过去和未来正在被这两双手同时推向某个她无法预测的方向。她握着武器的掌心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但她没有松开。

    当天深夜,距离副总统离开莱茵生命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

    特里蒙的一条暗巷深处,骨哨声响起。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音色——尖锐、高亢,带着某种古老而不可名状的共振,仿佛整条巷子里的空气都被它震颤了。

    霍尔海雅将骨哨从唇边放下。她的蛇尾缠过锡人的喉咙,尖端从后颈刺入胸腔,一路避开所有金属隔板,精确地停在那颗仍在跳动的能量核心正上方。银绿色的耳羽在夜风中轻轻地翕张了翕张,碧色的瞳孔倒映着暗巷尽头唯一一盏仍在工作的路灯,漾出淡淡的光轮。

    她用力收紧了尾尖。

    她的上司正靠在墙根下,头歪向右侧一个很诡异的角度。他帽子上的烟还在燃烧,烟灰落了一身。那颗金属做的头颅和身体之间只剩几根裸露的导线勉强相连。

    “亲爱的老上司,”她从书堆里把那颗头颅勾起来,朝它轻轻吹了一口气,看着那缕白雾穿过金属空壳,哪儿都没停留,飞快地消散在夜风里,“您真的不打算活过来了吗?”

    没有任何回应。锡人的躯体安静地靠在墙根下,金属外骨骼上那些始终明灭不定的幽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如一把被逐一掐灭的灯芯。

    霍尔海雅将那颗头颅放进一只特制的收纳袋里,拉了拉袋口的绳扣,转身面向暗巷尽头。她的另一个同谋正从阴影中走出来——腰间如同枯枝般蜷曲的装置轻轻摆动,每一步都带着精密的机械节奏。

    娜斯提·鲁诺瑞伊。莱茵生命工程科主任。霍尔海雅与她结盟的原因并不复杂——克丽斯腾的计划需要工程科的技术支持,而娜斯提需要克丽斯腾手中的某些资源。她们在同一个目标上各取所需,仅此而已。至于这个目标完成之后,两人是否还会继续站在同一条路上,至少目前看来,并不重要。

    年轻的女妖手持一支骨笔,笔尖上还残留着刚刚施术时逸散的细碎光屑。她看了一眼地上锡人的残骸,没有开口,只是用骨笔在空气中划了一个简洁而古老的符号。

    巷子对面的墙壁上浮现出一道荧光色的印记,和罗德岛装备序列号中的某一类别完全一致。

    霍尔海雅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就够了。不需要完美的证据,只需要一个足够合理的怀疑对象。梅兰德基金会最顶尖的特工死在自己人手里,而现场留下的唯一线索指向一家正在特里蒙活动的境外医药公司——罗德岛。

    她将骨哨收入袖中,侧过头,耳羽上的银绿色在路灯下闪了闪。在那道光芒即将熄灭的时候,她看见娜斯提正盯着锡人的头颅,眼神里没有悲悯,也没有唾弃,只有一种工程师审视故障零件时的专注。女妖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缓缓抬起头,用骨笔在空气中划下了一个更古老的符号。

    “别看他,”娜斯提说,用的是最古老的那一支萨卡兹语,“咒术湍流焦点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他不会真的死。但他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在那之前,我们的事必须做完。”

    她们的脚步声在巷子深处渐渐远去,只留下锡人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像一个沉默的、没有任何人能听到其临终叹息的证人。

    那颗金属头颅被装在袋子里颠簸,空洞的眼窝里映不出任何光影。

    但如果有谁能凑得极近去看的话,会发现那里面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幽光,正像心跳一样缓缓地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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