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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 坠落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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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方舟:孤星

    第一章坠落之星

    天空是虚假的。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克丽斯腾·莱特脑海中时,她只有十岁。

    那一天,她坐在树桩上,仰头看着父母驾驶飞行器从山坡上滑跃而起。机身颤巍巍地挣脱地面,像一只刚学会展翅的幼鸟,在低空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母亲回过头来,隔着护目镜朝她挥了挥手。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的笑容。

    后来发生的事情,被一遍又一遍地写进报纸、调查报告和科学期刊的悼念文章里。莱特夫妇——哥伦比亚最具天赋的发明家组合——在试飞过程中遭遇意外,飞行器在爬升至极限高度时突然失控,坠毁于特里蒙以西的荒野。事故原因至今未明。

    克丽斯腾站在葬礼现场的最中央,周围黑压压站满了人。有人握她的手,有人对着她摇头叹气,有人则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她听见那些大人们用低沉的语调交谈——“太可惜了”“天才总是早逝”“他们不该把精力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她抬起头。

    那天的天空万里无云,明亮得刺眼。可她只觉得,那光芒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从那一天起,克丽斯腾·莱特开始痛恨天空。不是痛恨飞行,不是痛恨高度。她痛恨的是那片看似澄澈的苍穹,在六千一百五十二米的地方,藏着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堵墙吞噬了她的父母,也吞噬了无数试图靠近它的人。而在那堵墙之后,是真正的星空。

    这个秘密,直到很多年后,她才从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口中,得到了证实。

    那是她最珍贵的财富,也是她最沉重的枷锁。

    而现在,她要把它打碎。

    ---

    特里蒙。哥伦比亚的科技之都,一座从荒野中拔地而起的新兴移动城市。这里没有驮兽,没有扬起的沙尘,没有拓荒时代的粗粝与血性。取而代之的是切割了天空的高楼、永不停歇的工业园区,和连空气都过滤得干净到发慌的城市内循环系统。

    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深处,藏着另一个世界。

    联邦移动监狱。这里的走廊狭窄而压抑,墙壁被漆成毫无生气的灰白色。狱警们面无表情地值守在各个通道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这个地方同化了的疲惫。

    精英打扮的男人走进会客室时,监狱负责人正坐在椅子上看报。那张报纸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因为今天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发生。

    “先生,您生病了。”男人开口说道。

    监狱负责人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对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袖口的银质纽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安静地守在门外,像两尊精致的雕塑。

    “什么?”负责人皱了皱眉,“我好得很。”

    男人微微一笑,没有急着回答。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古龙水气味,与这间散发着霉味的房间格格不入。

    “酗酒,暴饮暴食,夜不能寐。”商人模样的人不急不缓地说道,他的目光在负责人浮肿的眼袋和发青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在这座压抑的移动监狱里,您又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呢?”

    负责人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松弛下来,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您说的是。”

    小贾斯汀·菲茨罗伊不喜欢浪费时间。他的人生信条很简单:命运应当被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寄希望于所谓的“偶然”。这种近乎偏执的控制欲,根源要追溯到他的父亲——老贾斯汀死于斯塔德氏病,一种罕见且致命的血液遗传病。能治愈它的特效药在父亲死后三天才被研制出来,而那款药物的关键突破,不过是某个实习研究员一次错误的试剂调配。

    命运是个混蛋。它用一个偶然的失误就能夺走你最珍视的东西,再用另一个偶然的巧合施舍给你一线生机——只是来得太晚了。从那一刻起,小贾斯汀就发誓,他绝不再允许自己的人生被“偶然”左右。

    他只相信交易。

    眼下这场交易,他已经铺垫了很久。特里蒙的政界、军方、科研圈,甚至最根深蒂固的保守势力,没有人没收到过他送出去的手提箱。那些箱子大小统一,重量恰到好处,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叠崭新的不记名债券、一份份真实有效的土地所有权证明,以及一张薄薄的、只写着一行字的卡片——“莱茵生命期待与您合作。”

    现在,轮到这位监狱负责人了。

    小贾斯汀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开始描绘一个地方——白色的墙壁,街道上特有的果香顺着清风划过,典雅得让人流连忘返。他描绘得如此具体,仿佛自己刚从那里度假归来。负责人的眼神渐渐涣散,像是已经看见了那片不存在于眼前的风景。

    然后,小贾斯汀说出了一串数字。

    负责人的瞳孔收缩了。那笔钱足够他在米诺斯买下一栋带院子的别墅,提前退休,从此不必再面对这灰白的墙壁。

    “小贾斯汀先生,合作愉快。”负责人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当然了。”小贾斯汀站起身,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合作愉快。”

    他转过身,向走廊深处走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每一步都从容不迫。

    走廊的尽头,另一扇门正在为他打开。那是一间特殊的牢房。准确地说,那根本不是牢房——光洁的地板、恒温恒湿的空气、摆满了精密仪器的实验台。在这座压抑的监狱里,有人为三十号犯人单独复制了一座实验室。

    门缓缓滑开,光线从室内涌出来,刺得小贾斯汀眯起了眼睛。

    在光亮照不到的角落,一个老人守着他那台老旧的收音机,连头都没有抬。

    “你不是那个定期联络员,”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但我见过你的脸。你是莱茵生命的主任?”

    小贾斯汀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精明商人才有的狡黠:“真伤人心。公司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大做强,我可没少出力吧。”

    老人没有回应。他只是伸手转动收音机的旋钮,像是在等待什么。收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偶尔夹着一段破碎的音乐,随即又被杂音吞没。

    小贾斯汀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他的任务只是把人带走。克丽斯腾需要这个老人在现场——一个关于“保命计划”的现场。至于那个“保命计划”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没兴趣打听别人的秘密,他唯一想知道的,是这笔交易什么时候能变现。

    “马上就要播副总统的演讲了。”老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今天会是有趣的一天。”

    小贾斯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讨厌政客的演讲,那种空洞的辞藻在他看来和骗局没什么两样。但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不再交谈的姿态,他也只好靠在门框上,等着收音机里的声音开始。

    ---

    布莱克上校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军装,深色的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脸上大部分的表情。

    他站在特里蒙军事指挥部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几架无人机正在巡逻,翼尖反射着黄昏最后的微光,像是几只不知疲倦的金属飞蛾。

    在他身后,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在等他开口。那人的西装有些皱,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连续好几天没合眼的焦躁气息。但他的眼神是警觉的,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时刻准备咬断第一个伸手进来的人的喉咙。

    斐尔迪南·克鲁尼。莱茵生命能量科前主任。哥伦比亚最顶尖的高能物理学家之一——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来这里的原因很简单,但说来话长。半个月前,莱茵生命总辖克丽斯腾·莱特在所有监控的眼皮底下凭空消失,同时失踪的还有她身边几名核心技术人员。监视她的军方特工在同一时间全部失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军方投入了天量资源的“地平弧光计划”——一个旨在建造超级武器的庞大工程——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无人驾驶的失控列车。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能量科主任斐尔迪南正在359号基地的地下实验室里,把最后的筹码押在一项名为“递质”的实验上。

    然后克丽斯腾用一封加密邮件开除了他。干净,利落,就像切除一个肿瘤。

    “就开门见山吧,布莱克上校。”斐尔迪南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躁,“你们需要我的帮助,我也需要你们的。这很合理。”

    布莱克摘下墨镜。他的眼睛很冷,是那种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亡之后才会有的冷。他不急着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是否值得维护。

    “那本该是为掣肘伦蒂尼姆那座该死的塔而准备的超级武器,”布莱克终于开口,“天知道军方砸进去多少钱。可现在,克丽斯腾本人和相关技术人员全部消失了,一夜之间,杳无音讯。”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跟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还有那座大圆环——技术手册上是怎么称呼它的来着,‘聚焦发生器’?该死,她到底是怎么把那一整个大家伙藏起来的?”

    斐尔迪南的手指在裤缝上不自觉地敲了一下。他认得布莱克说的那个东西。那是“地平弧光计划”的核心,是他亲手参与设计、却又在项目被克丽斯腾接手后就再也无权过问的装置。他看着那个东西的图纸从草稿变成数据模型,又从数据模型变成一个悬浮在比特世界里的完美几何体。在那段时间里,他甚至偶尔会忘记,克丽斯腾才是这个项目的真正主人。

    “军方没有让高速军舰包围特里蒙,已经是很温和的选择了。”布莱克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斐尔迪南说道。

    布莱克盯着他的目光忽然锋利起来,像是在某个瞬间完成了从评估到裁决的全部过程。

    “克丽斯腾把我耍得团团转,我承认。可我又凭什么相信你这样一个失败者能帮我们解决问题?”

    斐尔迪南的手指停住了。空气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一段呼吸在中间被人掐住。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他准备了很久的话。他先承认了自己是失败者,这并不难——在克丽斯腾手里栽倒的人太多了。然后他提到了能量井,提到了履历,以及那些只有他这个曾经的主任才知道的技术细节。最后,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高高在上,秘不示人,将所有人的努力与成果都弃之不顾,让整个莱茵生命都成为牺牲品。克丽斯腾没有这个资格。没有人有这个资格。”

    布莱克沉默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然后,他重新戴上了墨镜。

    “这是你今天最具说服力的台词。”

    ---

    那颗燃烧的火球划破天际时,最先看到它的人并不在特里蒙城内。

    伊芙利特站在公路商店门口的砾石地面上,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半口热狗。她是被锡人带来的——那个浑身铁皮的大叔一口气买了四份超大号热狗,自己却没怎么吃,只是靠在柜台上抽他的烟。但此刻伊芙利特已经完全忘了热狗的事,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天空中那道正在熄灭的弧光吸走了。

    她几乎是跳着在喊,嗓门大得连柜台后面打瞌睡的摊贩都猛地抬起头来。火红的萨弗拉女孩眼瞳里倒映着那道光迹,闪烁着同色的兴奋。她紧紧攥住身边迷迭香的袖口,把那只袖子越拉越长。

    赫默给她讲过那个故事。老国王。王后的祈祷。从天空降临的星星。故事里说,星星落下的地方,所有的愿望都会实现。

    “所以如果星星真的会掉下来,”她当初问赫默,“那赫默的愿望也会实现对吧?”

    赫默当时只是揉揉她的脑袋:“这个故事是编的啦。”

    但赫默现在不在这里。赫默在特里蒙城里——伊芙利特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反正赫默总是很忙。要是她能亲眼看到这颗星星就好了。要是她能看到,说不定就不会再说“故事是假的”那样的话了。

    迷迭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仰着头,任由伊芙利特越攥越紧的指尖将自己的袖口拉变了形。白色的云朵般的菲林女孩比伊芙利特矮不了多少,但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轻得多,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或者一枚夹在记事本里的干花标本——美丽、安静,随时都会在时间中褪色。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伸进怀里,碰到了记事本的封面。她不用翻开就知道,那封信就夹在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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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是几个月前寄到罗德岛的。写信的人叫洛肯·威廉姆斯,是个她应该认识却怎么也记不起来的名字。信很短,字迹又歪又抖,像是连笔都握不稳。大意是:孩子,我想见你。我知道你可能已经忘了我,但我记得你的一切。回到特里蒙来吧,我在“家”里等你。

    她把这封信给凯尔希看的时候,房间里的沉默比任何一句话都长。凯尔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放在桌上。档案封面上有一个手写的名字——她不记得自己曾用过的一个名字。

    “你想去吗?”凯尔希最后只问了一句。

    她点了点头。

    现在她站在这里了,特里蒙郊外的公路边,和伊芙利特一起。凯尔希说她们要在特里蒙等一个人。迷迭香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只是把记事本收进怀里,然后仰起头,看着那道烟尘慢慢散尽。她在记事本上记下了一句话。不是关于那颗“星星”,而是关于那种异样的感觉——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正在越来越近。

    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公路商店屋檐下,凯尔希和锡人正望着同一个方向。锡人叼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金属手指夹着烟杆的姿势意外地娴熟,烟灰被风吹散,落在风衣前襟上,他懒得去掸。

    “那就是‘聚焦发生器’的试飞版本。”锡人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凯尔希解释。他把军方与克丽斯腾之间的交易大致讲了一遍——国防部想要一件能跨越距离投送毁灭的超级武器,克丽斯腾给了他们一份漂亮的计划书,“弧光一号”。然后她用了军方的全部资源,把那座大圆环建了起来,却从来没打算把它对准任何地面目标。现在它从天上掉下来了,砸穿了特莱顿工厂的屋顶,在十三区引起了一场不小的火灾。而克丽斯腾本人,半个月前就在所有监控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她是故意的,”锡人说,“试飞的目的是收集数据。她已经不需要这个版本了。”

    凯尔希沉默了很久。锡人知道她沉默的原因——如果克丽斯腾做的不是超级武器,那她在做的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锡人也无法回答,他只是把烟头捻灭,看着远方阴云下的特里蒙。高耸的建筑没入云层深处,连轮廓都不太好辨认。

    “那封信是你的人送的吗。”

    这不是一个问句,更像是确认。

    锡人弹掉烟灰,没有否认。迷迭香的那封信确实经过梅兰德的手——作为寄件人的洛肯·威廉姆斯如今关在联邦监狱的特殊牢房里,他本该写不了任何信,除非有人替他寄出去。

    “信确实是他写的,”锡人说,“他有他的愿望,我们有我们的需要。各取所需。至于那孩子该不该来,这不该由我决定。”

    凯尔希没有追问。她知道锡人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并不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梅兰德基金会早已掌握了克丽斯腾计划的大致轮廓,他们选择在这个时机释放善意,是因为他们需要罗德岛的协助——至少,需要凯尔希的默许。

    但有些事,凯尔希不想默许。

    她将目光转向那两个孩子——伊芙利特还在那里激动地比划着什么,迷迭香安静地站在旁边,侧脸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纤细。然后,她的视线重新移回远方阴云下的城市轮廓。

    有些路,只能让该走的人自己去走。这是她一向信奉的原则。但这一次,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继续站在路边——还是挡在前面。

    ---

    那颗“星星”砸穿工厂的瞬间,塞雷娅正在特里蒙的另一端,处理一桩和莱茵生命防卫科旧部有关的遗留事务。她的终端震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亮了起来。

    发信人的Id已经被注销,但加密格式她认得——那是防卫科旧部的通讯协议。信息内容很简短:十三区发生爆炸,军方已介入,坠落物表面有莱茵技术痕迹。

    她没有回消息。她直接起身,拿起外套,发动了车。

    瓦伊凡女性的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远超普通人,这让塞雷娅在封锁线的缝隙中穿行时如入无人之境。军方的士兵在每一个路口都设了哨卡,但总有一些角落是任何封锁都无法完全覆盖的——这些角落,她在防卫科任职期间就已经烂熟于心。哪个仓库的后窗从不锁死,哪条下水道能绕过主干道,哪面墙的攀爬点在监控死角。这些情报本来是为了帮助公司的敏感项目避开政府的例行检查而储备的,如今却成了她闯入军方封锁区的手段。

    她压低身形,白色短发紧贴着耳侧,每一次移动都恰好踩在巡逻士兵视线交错的盲区。从停车到抵达工厂废墟,她只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然后她看到了那座工厂。

    浓烟还没有完全散尽,被击碎的厂房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狰狞的剪影。而在残骸的正中央,嵌着一个不该属于这里的巨大金属环。

    它太大了。

    大到不可能从任何一道门或运输通道中通过。塞雷娅站在警戒线外的断垣阴影中,目光从环状结构的外壁弧线移动到钢材断口处特殊的热氧化颜色,再落到结构件表面若隐若现的导能纹路上。每一个细节都印证着发信人的判断——这是莱茵生命的技术。更准确地说,是克丽斯腾的技术。

    她认得这些设计。在莱茵生命还只有五个人的年代,她见过克丽斯腾在台灯下给娜斯提讲解某张图纸,铅笔在纸面上划出细碎的声响。克丽斯腾说,这是在为未来做准备。那时塞雷娅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未来要准备,而她信任克丽斯腾。即使后来她开始注意到总辖办公室的年度预算中有一些被加密覆盖的项目——她作为防卫科主任有权限查看资金流向,但无权打开那些被标注为“直属总辖”的科目——她也没有去问。克丽斯腾有她的理由。塞雷娅当时想。

    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不是错在信任,而是错在没有追问。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绕过警戒线靠近废墟,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像是漫不经心的闲聊。

    “军方恨不得在每个路口都塞满士兵。能摸到这里来,不愧是前防卫科主任。”

    塞雷娅没有回头。她的肩膀纹丝不动,只有指尖微微收紧。她的珐琅质随时可以生成——钙元素在体内以远超普通瓦伊凡的速度定向聚集,只需一个念头的触发,就能在皮肤表面形成比合金更坚硬的结晶层。但来者的脚步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鞋底踩在碎砖上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你来得也比我预计的快。”她回答,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我听说梅兰德基金会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锡人走到她身边,并肩望向那座废墟中的巨大圆环。他穿着一身旧风衣,金属外骨骼从袖口和领口中露出来,每一处关节都精密地咬合在一起,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微的机械摩擦声。他点了一支烟。火焰在指尖跳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张被金属包裹的脸,随即又归于暗淡。烟雾被风吹散,消散得很慢,像是一团不肯离开的幽灵。

    “不止是感兴趣。”他说,“这个项目从立项第一天起就在我们的监视名单上。克丽斯腾给军方的计划书叫‘地平弧光计划’,内容是一套完整的超级武器方案。聚焦发生器、能量井、超远距离打击。每一页都像是教科书里的案例。国防部的高层看了之后兴奋得三天没睡着觉。”

    地平弧光计划。

    塞雷娅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她确信自己从未在任何一份莱茵内部的正式文件中见过它。但她同时知道,能被克丽斯腾从头到尾藏得滴水不漏的项目,一定不是它表面上宣称的那样。

    “克丽斯腾对杀人没兴趣,”她说,“军方拿到的计划书不会是她真正想做的事。告诉我那座大圆环还能做什么。”

    锡人吐出一口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沉默比言语透露出更多信息——连梅兰德基金会也不完全清楚克丽斯腾真正的目标。他们对“地平弧光计划”的了解止步于军方的技术手册,而克丽斯腾真正藏在图纸夹层里的东西,至今没有人能拿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绝不是什么超级武器。

    “我只能说,”锡人终于开口,声音里难得出现了一丝不确定,“她把能骗的人都骗了。”

    塞雷娅没有回答他。她的视线越过工厂废墟,望向更远处的天空。那颗“星星”坠落时在大气中擦出的余迹早已消散,但天边有一小片云被高空气流撕开,露出后面深邃得不太真实的暗蓝色。

    她不知道地平弧光计划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克丽斯腾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个词,也没有“妥协”。如果她在做一件事,那一定是她从十岁那年起就想做的事。

    塞雷娅转过身,开始往回走。她需要答案。而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回到莱茵生命,找到那些克丽斯腾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翻阅的旧档案。

    “你有什么计划?”锡人在她身后说。

    “那不是你现在该问的问题。”塞雷娅没有停步。

    锡人将烟叼在嘴角,看着那个挺拔的白色身影消失在断壁残垣之后。他没有追上去。他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远处,夜幕已经开始从地平线上升起,将特里蒙的轮廓淹没在一片深蓝色的阴影之中。

    ---

    赫默从十三区封锁线退出来的时候,手心还是凉的。

    她在特里蒙一家廉价咖啡馆里坐了很久,面前的咖啡早就冷透了。她用手指摩挲着杯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工厂废墟的景象,而是便携传感器在被摧毁前传回的最后数据——那团活跃的信号,和多萝西在359号基地给她看过的一模一样。

    递质。

    这种银色的液态物质看起来像融化后悬浮在空中的水银,但它不是金属,也不完全属于已探明物质谱系中的任何一类。多萝西在源石技艺应用科花了数年时间才将它的特性大致摸清:它对微振动极为敏感,能够接收并编码神经信号——换句话说,它能“读取”意图。在更高密度的集群状态下,递质之间能够产生跨距离的共振,形成一个没有中心节点的意识网络,多萝西称之为“中枢”。在359号基地的实验中,这种特性曾被用来制造全新的施术媒介;而在另一些人的蓝图中,它则是跨距离精准投放武器的核心部件。

    多萝西在实验失控后被军方扣押。在被带走之前,她将一台便携传感器塞进赫默手里,说了一句话:“有一批递质在运输途中被截走了,我怀疑是莱茵内部的人干的。你替我找到它。”

    赫默答应了。她答应的原因并不只是为了多萝西。

    传感器显示,十三区废墟附近有活跃的递质反应——不止一处,信号强度远超正常残留值。这意味着有人把大量递质带到了爆炸现场。而这批递质,很可能就是多萝西丢失的那一批。

    她关掉终端里那份加密文件,将最后一口凉咖啡咽进喉咙。杯底的苦味在舌根上铺开,久久不散。

    359号基地。

    她闭上眼睛,那个地下实验室的画面就会浮现出来。多萝西试图用递质制造一个让所有人平等相连的超个体网络,但实验失控了。斐尔迪南偷走了部分数据,试图将中枢改造为武器控制终端。结构科的帕尔维斯主任在幕后推波助澜,在拓荒者身上运行他那套嵌合实验——用外部植入的意识强行改写生命体的神经系统。赫默在那座基地里看到了太多她无法接受的东西,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带走了伊芙利特,把报告交给了罗德岛。但她知道,359号基地只是冰山一角。在莱茵生命的更深层,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秘密正在生长。

    而帕尔维斯。

    赫默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太熟悉帕尔维斯了——他曾是她的导师,那个在海顿一号实验室里手把手教她校准仪器的老人。他的微笑永远和煦,语气永远温和,同时,他主持的项目永远在伦理边界上反复试探。赫默记得伊芙利特刚被从培养液中救出来时的样子,那孩子浑身插满导管,火焰从她的皮肤

    那个实验,也是帕尔维斯的手笔。

    她没有证据证明帕尔维斯与眼下的递质失窃直接相关。但直觉告诉她,如果有人在莱茵内部截走了这批递质,那人的层级一定高到足以绕过所有内部审查。符合这个条件的主任并没有几个。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身来裹紧外套。她必须进去看看。

    潜入的过程比她预想的更短。十三区的封锁虽然在每个路口都设了哨卡,但军方的人力不足以覆盖所有小巷。她让无人机在前面探路,自己则混入一队被驱离的围观市民中,趁士兵换岗的间隙闪进一条窄巷。

    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印证了传感器的数据——递质就在废墟附近,信号活跃得近乎张扬。她操控无人机转了一个角度,然后手指僵在了操纵杆上。

    画面中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白发的高个子女人站在断裂的墙垣阴影中,肩背挺直如刀锋;另一个像一尊行走的铁像,风衣下摆被晚风吹起,露出金属外骨骼泛着冷光的棱角。

    塞雷娅。还有梅兰德的人。

    赫默感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塞雷娅在这里。在递质信号最活跃的地方。她下意识地让无人机飞得更近一些——她想看清他们的唇语,判断他们在谈什么。塞雷娅是在调查还是在掩盖?她身边的人是在提供帮助还是在执行监视?她知道递质的事吗?

    就在这时候,一个巡逻士兵抬起头,看到了无人机。

    防空警报短促地响起。

    赫默在士兵们反应过来之前就放弃了操纵台,让失控的无人机撞向一堵废弃砖墙,自己则压低身形沿着小巷原路返回。她的心跳很快,但脚步没有乱。她没有跑——跑起来的人最显眼。她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因为封锁而迷路的市民。

    直到十三区封锁线的轮廓在身后消失,胸腔里的压迫感才慢慢松开。

    无人机虽然损失了,但数据还在。传感器记录下来的信号坐标清清楚楚:递质的反应不止一处,且彼此之间已经形成了某种共振模式。这意味着废墟中的递质不是静态储存,而是处于被激活的状态。有人在用它做什么。

    而塞雷娅就在那里。

    赫默拢紧外套的领子,转身走进夜色初临的街道。她的脚步没有犹豫。塞雷娅曾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在莱茵生命的那些年,塞雷娅几乎就是“可靠”的代名词。但正是在莱茵生命的那些年,她也学到了另一件事——信任和真相之间,并不总是同一条路。

    她沿着暗巷穿行,手指摩挲着传感器外壳上的划痕。帕尔维斯、斐尔迪南、多萝西、克丽斯腾——每一个她曾尊敬或信任过的人,都在这场逐步展开的迷局中扮演着各自的角色。而她站在所有的角色之外,手里只有一台传感器和一管多萝西留给她的追踪手段。

    这就够了。

    她的脚步加快了。下一站——九区。传感器显示,除了十三区废墟,特里蒙还有另一个地方,正在发出更强烈的递质共振。那是一个废弃的产业园区,地图上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它的用途了。

    如果有人在莱茵内部截走了这批递质,那么答案一定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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