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在镇子里转了一整天。天一直灰著,云没散过,风也没停过。
他先去了那家五金店,门关著,但里面有人。
他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他没看清那人的脸,只看见那只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像很久没睡过觉。
他问玛丽肖的事,门关上了。他又去了邮局,问柜檯后面那个胖女人,女人摇头,说不知道。
他去了教堂。里面没人,长椅上落满了灰。
墙上掛著一块木板,上面写著死者的名字,金色的字,有些已经褪色了。他数了数,十三个。都是当年那场私刑之后死的。
他站在那块木板前面,看著那些名字。不是十三个。至少翻一倍。
有些名字后面没有日期,有些日期是同一天,同一个晚上。
他们死的时候,都是坐在椅子上。他走出教堂,站在台阶上,风从东边吹过来,凉颼颼的。他裹紧外套,沿著街道往东走。
剧院在镇子东边,一栋灰色的砖楼,三层,窗户都碎了,招牌掉了一半,只剩下剧和院两个字,铁架子锈了。
门口堆著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门是锁著的,他用铁丝捅开,推门进去。里面很暗,空气很冷,有一股旧木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手电的光照过去,照出一排排空椅子,椅背上积满了灰。
舞台在尽头,幕布垂著,发黄了,破了几个洞。舞台旁边的墙上掛著一张海报,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玛丽肖。腹语表演。白,嘴唇很红,眼睛很大,看著镜头,像在笑。
木偶的脸也是白的,嘴唇也是红的,眼睛也是大的,也在笑。一人一偶小的笑容都很瘮人。
伊森站在舞台前面,手电的光扫过那些空椅子。
椅子很多,能坐几百人。他能想像那个年代,灯亮著,幕布拉起来,女人站在台上,手里拿著木偶,两个人一起说话,一起唱歌。
观眾在你是骗子。
然后那个孩子失踪了。
然后她死了。然后那些人死了。一个接一个。坐在椅子上,像看电视一样。舌头没了。下巴断了。眼睛翻白。现在看来这种死亡姿势不像是看电视,倒像是在剧院里坐著看台上表演。
他收起手电,走进后台。后台很小,堆满了箱子。
有些箱子上贴著標籤,字跡模糊了。
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戏服,发霉了,一碰就碎。
又打开一个,里面是道具,假花,假酒瓶,假蜡烛。
第三个箱子打不开,锁锈死了。他用指虎砸了一下,锁断了。箱盖弹开。
里面是一个木偶。
它躺在箱子里,穿著黑色的西装,打著红色的领结。脸很白,嘴唇很红,脸颊上涂著两团圆形的腮红。头髮是黑色的,很亮,梳得整整齐齐。
眼睛是玻璃的,黑色的,很大,在黑暗里泛著光。
它的嘴张著,露出两排很小的白牙,像是在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很瘮人的笑容。
伊森蹲在箱子旁边,看著它。他也看著伊森。不是错觉,它就是看著伊森。它的眼睛不会动,不会眨,但它的目光就落在伊森身上。
伊森伸手,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
木头的,很沉,比看起来重。
它的手垂著,关节是活动的,能弯。它的头能转,脖子是球形的。
他把它举到眼前,看著那张脸。
画得很精致,眉毛一根一根画的,睫毛一根一根画的,连嘴唇上的纹路都画出来了。
看来玛丽肖花了很多时间做这个木偶。她把它当成她的孩子了。
木偶的嘴动了一下。
不是伊森动的。他没有碰它的下巴。它的嘴自己张开了,合上,又张开。像在说什么。
伊森看著它。它的嘴还在动。
不是机械的那种,是有节奏的,像人在说话。它的眼睛也在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在找什么。
然后它停下来。它看著伊森。伊森看著它。它的嘴张到最大,露出那两排很小的白牙。它在笑。
伊森把木偶举到面前。“你认识玛丽肖”
木偶的嘴又动了。这次它发出了声音。很轻,很尖,像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你——会——死。”
伊森把它摔在地上。木头的身体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它的头滚到一边,眼睛还睁著,嘴还张著。
伊森走过去,踩住它的头,拔出枪,枪口对准那张还在笑的脸。
木偶的眼睛看著他。那两粒黑色的玻璃球里映出他的影子,小小的,歪歪扭扭的。
“砰。”
子弹打穿木偶的头,木屑飞溅。那两粒玻璃眼睛碎了,弹到墙上,落在地上,滚了出去。
木偶的嘴不再动了。伊森收起枪,低头看著那堆碎木头。
他蹲下来,翻开那些碎片。头碎了,身体也裂了,胳膊掉了一只。西装上有一个焦黑的洞,边缘还在冒烟。
“你不知道我有枪吗,还是你真勇敢。”
他站起来。剧场里很安静。那些空椅子还在,那些积灰还在,那张海报还在。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股冰冷的的气息,淡了一些。
不是散了,是退了。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了。
伊森转身,走出后台,走过舞台,走过那些空椅子,推开那扇他撬开的门。
外面的天还是灰的,云还是低的,风还在吹。
他站在台阶上,把那把木屑拍掉,把手插进口袋里。那个木偶说“你会死”。它说得很肯定,像在念天气预报。但伊森知道,它不是说给他听的。它是替別人说的。它只是传话的。
伊森双手插兜对著剧院喃喃道。
“时代在变啊,现在机器人都能拿枪了木偶有什么用再说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种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