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一身绛紫色绣金牡丹纹样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整套的赤金头面,站在前厅门口指挥调度,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都仔细着点,可别磕了碰了!”
“那套汝窑茶具用软绸裹好了,千万小心!”
“礼单再核对一遍,一样都不能少!”
萧镇远也难得告假在家,一身深蓝色锦袍,负手站在廊下,看着这热闹景象,眉眼间也带着几分欣慰。
萧诀延一身紫色织金锦袍,正静静站在庭院中央的石阶上。
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颀长的轮廓。眉眼清隽,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明明是该意气风发的时刻,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沉郁。
他抬眼,望向西跨院的方向。
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
萧诀延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世子,都准备妥当了。”管家上前禀报,“车马已在府外候着,随时可以启程。”
萧诀延“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胶在西跨院的门上。
柳氏走了过来,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皱,压低声音道:“诀延,今日是你去吕家下聘的大日子,打起精神来。多少人看着呢,别失了体面。”
萧诀延垂下眼睫,声音没什么情绪:“知道了。”
柳氏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回廊那头缓缓走来的人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脸色微微一沉,但终究没说什么,只转身继续去张罗了。
萧诀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林初念来了。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交领褙子,素净雅致。头发梳成简单的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珰,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
明明打扮得再寻常不过,却让人移不开眼。
萧诀延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盯着她,目光灼热得像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
林初念缓步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四目相对。
林初念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屈膝行礼。
“恭贺世子,愿世子与吕家小姐琴瑟和鸣,岁岁安然,永结同心。”
萧诀延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表情,看着她对自己行着最规矩的礼,说着最客套的祝福。
永久同心……念念,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不疼吗?
这是他们在广陵城,一同系在许愿木牌上的心愿——林初念萧诀延,永结同心。如今,她亲手将这四字,拱手送给他与旁人的婚事之中。
“世子。”管家又上前催了一次,“该出发了,再晚赶不上宿头。”
萧诀延深吸一口气。
“念念。我走了。”
林初念点头。
“一路顺风。”
萧诀延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带着管家顺朝府门方向走去。
府门外早已备好高头骏马,浩荡聘礼队伍、随行仪仗仆从整齐分列两侧,场面隆重盛大。
萧诀延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晨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出发!”一声令下。
锣鼓响起,队伍开始缓缓移动。红色的聘礼箱子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像一条红色的河流,从郡公府的大门流淌出去。
萧诀延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林初念并未折返回去,而是一路跟着走到了府门外,此刻安安静静立在柳氏身侧,混在一众送行亲眷之中。
晨风吹拂起她的衣袂发丝,她身姿纤细单薄,在满府喜庆红绸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清冷孤寂。她面上依旧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神色安然平静,瞧不出半分波澜,可眼底深处,早已悄悄蓄满了隐忍未落的泪光。
萧诀延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她从前在代州策马奔回来找他的样子——那时候她哭得满脸是泪,冲进他怀里,说“我以为你死了”。
那时候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恐惧是真的,她的在意是真的。
可现在呢?
她站在这里,笑着送他去娶别人。
萧诀延猛地转过头,一夹马腹,黑马扬蹄,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走不了了。
队伍渐渐远去,锣鼓声也越来越轻。
林初念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绛紫色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府门前的热闹渐渐散去,送行的宾客也陆续离场,郡公府门前转瞬安静了不少。
众人都以为今日唯有世子远赴陈州下聘这一桩喜事,唯有萧镇远与柳氏夫妇二人心中有数,还有另一桩亲事即将落定。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原本沉寂下来的郡公府门口,再度响起阵阵喧闹车马声,声势丝毫不亚于方才世子出行的队伍。
一行人车马簇拥,仪仗整齐有序,长公主端坐华贵马车之中,沈宴一身雅致公子锦袍伴行身侧,身后数十台厚重聘礼层层排列,绫罗绸缎、金玉首饰、良田契书样样俱全,满满当当摆满了整条街巷,浩浩荡荡径直朝着永宁郡公府大门驶来。
此番阵仗,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来意不凡。
守门下人早得了主子提前叮嘱,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快步上前迎接,又有条不紊地入内通报。
内堂之中,萧镇远与柳氏正坐着闲谈,静待沈家一行人登门,听见通传之声,二人相视一眼,皆是神色淡然,齐齐起身迈步往外走去。
走到府门之外,看清长公主亲自亲临,身后一排排整齐丰厚的聘礼尽数罗列在场,柳氏脸上适时扬起得体温和的笑容。
旁人此刻才如梦初醒,这才反应过来,今日哪里只是萧世子一人远赴陈州定下婚约,一日之内郡公府接连迎来两场定亲大典,当真是实打实的双喜临门!
霎时间整条街巷再度热闹沸腾起来,来往路人纷纷驻足围观,议论之声此起彼伏,满是艳羡与好奇。
柳氏目光轻轻扫过一众聘礼,又缓缓落在廊下静静伫立、神色安然的林初念身上——
这个让自家儿子心心念念、牵肠挂肚的姑娘,萧家终于可以彻底和她划清界限了。只要今天正式定下她与沈家的婚约,往后她就是沈家的人,诀延亦有自己的良缘,从此两人各走各路,再无过多牵扯纠缠。
沈宴利落翻身下马,目光下意识穿过人群,第一时间便寻到了林初念的身影,二人遥遥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