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箜予垂着眼混在人群中,眼角余光却没有只局限在某一处。
她本就不在意那位方才举止轻浮、此刻却狼狈不堪的公子,视线和注意力却开始落在那位美人身上。
只见那女子挪动到门口,指尖勾住门后悬着的半透明素色布条,不动声色地往下一扯。
片刻后,三长两短的清脆铜铃声顺着连廊飘了出去,混在楼下的丝竹乐声里,倒也不算突兀。
不知情的客人只当是楼里新出的花样,甚至有人拍着手喊起好来,半分没察觉其中的异样。
铃声落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奚箜予便听见走廊里传来整齐的靴子踩过木地板的声响。
她清楚地看见对面每隔一间雅间就会打开一扇门,随后从里头走出两个腰配长剑,浅色劲装的男修,他们戴着面具,遮住了他们的大半张脸。
他们隔着走廊交换眼神,然后迅速分头行动:六个人快步往这间雅间走来,剩下的人则分散守在了楼道口,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把四楼封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见到男修过来,刚才那个扯铃的女子立刻红了眼眶,脚步踉跄着扑到为首的男修面前,软着嗓子往他胳膊上靠,娇媚的声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颤音,听着便惹人怜惜。
“各位大人可算来了!方才这位公子正喝着酒,忽然就喊肚子疼,定是有刺客混进楼里下了毒。小女子实在是怕得要命,求各位大人一定要抓住刺客。”
为首的男修半点不怜香惜玉,抬手就毫不留情地甩开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直接摔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连半分余光都没分给地上的美人,声音冷的像冰:“我又不是医修,又能如何,已经传了医修过来,片刻便到。”
缩在地上的公子本来还憋着气硬撑,听见这话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拼命夹紧屁股,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声音因憋急了在发抖:“那、那医修要是来晚了怎么办?我现在疼得要命,再等下去我要、我要……”
话没说完,一股难以言喻的难闻味道已经从他的衣摆底下弥漫开来,混着屋里的酒气和香粉味,熏得人眉头直跳。
奚箜予脸上的温顺神色一丝没动,只有眼尾极快地掠过一抹轻蔑,极轻地挑了挑眉。
那男修仿佛闻不见那股味道,面具下的脸上依旧没半分表情。
他抬了抬手,身后跟着的下属立刻上前一步,动作粗暴地把屋里的人控制了起来:“将她们押去隔壁房间看管,把这里守严实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出,等医修来了再说。”
下属们应声而动,很快就押着人往外走。
门被缓缓带上的前一秒,那公子躺在地上扯着嗓子哀嚎:“你们别走啊,把我一个人扔在这算怎么回事。”
门外的守卫回道:“公子别怕,我们就在门口守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
没等多久,医修就被一个男修拽着胳膊一路拖了上来,跑得气喘吁吁,药箱的带子都滑到了胳膊肘。
他刚推开雅间的门,一股比刚才更浓的腥臭味直扑门面,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为首的男修皱着眉递过来一块手帕,医修忙不迭捂住口鼻,才憋着气勉强跨进了门槛。
他捏着鼻子走近两步,刚要蹲下身去搭脉,嘴里下意识就嘟囔了一句:“这味道我看也不像中毒,搞不好是吃坏了东西拉肚……”
话没说完,等他看清地上那公子的脸,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人唇色已经变成了诡异的深紫,左边脸颊肿起高高的一块,皮肤底下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缓缓蠕动,隔着薄薄一层皮肉都能看见起伏的轮廓,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青紫色转变。
下一秒,公子猛地侧过头,对着旁边的地毯就是一阵呕,吐出来的东西里混着不少黑褐色的细丝,还在微微扭动。
医修脸色瞬间白了,后退两步:“这、这不是中毒,是中了蛊!这我可治不了,你们还是另请……”
“锵”的一声脆响,为首男修腰间的长剑已经出鞘半截,冰凉的剑尖稳稳抵在了医修的脖颈上,冷声道:“我再问你一遍,能治吗?”
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冷意,医修的腿瞬间就软了,点头如捣蒜:“能治,能治!我这就想办法,这就想办法。”
他将手指搭在公子的脉搏上,灵气小心的探入,他眉头越皱越紧,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古怪的脉络。
这该让他怎么做,又如何说?
医修思笃片刻,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很小的圆形的物品,名为回春玉璧。
那玉璧不过拇指盖大小,通体泛着温润的乳白光泽,边缘刻着细密的回纹,是他的本命法器。
浮生若梦楼里不让携带乾坤袋之类的东西,他只能放在药箱里面。
医修开始捏诀,淡绿色的灵气瞬间裹着玉璧浮在了半空,慢悠悠落在那公子的眉心处。
柔和的灵气如流水般顺着他的眉心往四肢百骸淌,原本在皮肤下疯狂乱窜的虫像是遇到了克星,躁动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
公子脸上狰狞的青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唇色慢慢恢复了点正常的粉白,只剩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为首男修见情况得到缓解,这才收回剑:“我去见见她们,你在这里继续治疗。”
他来到隔壁房间,将接下来需要安排的事情一一交代清楚,这才转回身,冷厉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最前头那个方才扯铃报信、此刻还在拿着帕子抹眼泪的美貌女子身上。
“你,先说。”他的声音像淬了冰,“方才在房里,你都看见了什么?”
浮生若梦中会单独接待客人的女子有三种,楚女,修女,玉女。
玉女,如玉般纯洁、高贵的女子。
楚楚动人是为楚女,修身养性是为修女。
而楚女先是玉女,然后再是陪客的楚女,而这里面,只有修女不需要陪睡。
这美人已经属于楚女了,需要接客。
楚女吓的声音都在打颤:“人家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家正喂他喝酒吃葡萄呢,忽然就把我推开了,说他肚子疼,再然后我就拉了铃,唤了各位大人过来。”
男修将下属喊到身边:“你继续问,我去那边看一下这女人说的话对不对。”
中毒的公子症状缓解,男修检查了一下房间,将酒拿起来闻了一下,没有闻出来什么,将酒递到医修面前:“你闻闻。”
医修没闻,从药箱里拿出一枚鉴毒丹,鉴毒丹入酒,开始化开。
整壶酒依旧清透,既没有变色也没有泛起泡沫,更没有半分黑烟冒出来,他摇头道:“酒里面没毒。”
中毒的公子此刻却想起来什么一般:“先前有个女子,她喂我喝过酒,除了这个楚女,我只接触过她。”
“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她眉眼弯弯,耳朵上面戴着红色的耳坠。”
他喝了一下午的酒,脑子本就昏沉,方才又被蛊虫疼得死去活来,记忆早就乱成了一团浆糊,唯独那枚亮得晃眼的红宝石耳坠,还有女子弯起来像月牙似的眼睛,在模糊的记忆里格外鲜明。
酒色误人,沉迷其中的人,记性会下降,所以奚箜予一开始便将明显的特征摆出来让他记,那些显眼的特征会在模糊里的记性里越发鲜明,从而让别的记忆更加模糊。
而奚箜予正是知道这点,利用了心理学里的显着性效应,认知掩蔽效应和焦点偏差来模糊男子的记忆。
曾经她就是因为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而被苏莫离科普到这些心理学知识,否则她只怕是不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想到这个计策。
“别的都记不清了?”男修追问了一句。
“记不清了。”公子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始兴奋起来,“但是只要我见到她一定能认出来。”
男修出门叫来几个楚女,带着公子去梳洗了,等他换了一身衣服,来到了隔壁房间辨人。
“看一下这里面有没有那个女子。”
公子站到她们面前,让她们抬起头一个一个的辨认,每看过一个人他就摇一次头。
等到他终于移动到奚箜予面前时,奚箜予抬起头,却猝不及防的撞进了那位男修的眼眸之中,他的瞳孔颜色极深,像极了深渊,吸引着每个人飞蛾扑火般坠入其中,坠的粉碎。
男修饶有兴趣的问道:“她是吗?”
公子的视线从她的眼角眉梢一一扫过,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她的身形,眉头忽然紧皱了起来:“她——”
奚箜予的心猛烈跳动,一下仿佛跳到了嗓子眼里,瞬间发涩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