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
安兹坐在奢华的房间里,手中把玩着一张由高级羊皮纸制成的信函。
信函是今天早上由一个自称是王国地下“八指”成员的人送来的。
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写着,希望“漆黑英雄”莫莫能于今晚黄昏时分,前往王都郊外的某处废弃庄园一叙,他们有关于王国未来的重要情报,想要与他当面交易。
一个来自王国庞大地下组织的邀约。
安兹的骷髅脸看不出表情,但黑窟窿眼眶中的红光明显更亮了几分。
“八指”带来的情报吗?
看来驻守王都收集的情报的决策是正确的。
也许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让迪米乌斯尝试暗中掌控着个暗中的组织。
这样王国里的情报和资金问题就可以解决了。
安兹目前对“八指”还不太了解,只觉得是地下的某种情报贩卖组织,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重要情报。
现在来找自己这个“漆黑英雄”,看来是把自己当做潜在客户了。
毕竟现在的莫莫怎么说也是精钢级的冒险者,而且在王都一人挑战两个恶魔的战绩,也是实打实的。
很多人都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战斗。
虽然最后的功劳被突如其来的红色铠甲给夺走了。
但依旧收获了很多名气。
现在王都大部分人都知道了新晋精钢,漆黑英雄莫莫的存在。
“直接聘用本地的情报组织来为自己做事,这样倒是省去了一些暴露的风险。”。
“如果八指要贩卖情报的话,优先调查那个叫爱尔丽丝的女人吧……”
安兹的眼中红光一闪。
“总之,先将这次的突发事件告诉一下迪米乌斯和雅儿贝德吧,看看他们是否有什么意见。”
他立刻使用了“讯息”,将这件事告知了雅儿贝德和迪米乌哥斯。
“什么?八指竟然敢主动邀请您?而且是去那种偏僻的地方?!安兹大人!这绝对是一个陷阱!您绝对不能去!我调查过八指他们原本是地下犯罪组织,当最近却金盆洗手了,幕后肯定有其他势力介入了!”雅儿贝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了少妇对丈夫的担忧。
“冷静一点,雅儿贝德。”安兹无奈地打断了她,“我需要的是建议,而不是你的直觉。”
“呵呵呵……实在是太有趣了。”迪米乌哥斯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安兹大人,虽然计划中途出了一些差错,但您作为莫莫的知名度还是提高了。”
“我同意雅儿贝德的看法,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对方既然敢主动邀约精钢级冒险者,必然是有所依仗。也许是某种强大的世界级道具,也许是联合了其他的势力,比如……一些躲在暗处的老蜥蜴。”迪米乌哥斯口中的“老蜥蜴”,指的自然是那些残存的龙王。
“我从亚人的口中听说了这个世界也是有龙族存在的,虽然这些龙族的强度远远不及世界boss,但少部分比较强的龙王拥有所谓的始源魔法,强度似乎比超位魔法还要略高些。”
“但是,”迪米乌哥斯话锋一转,“这同时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如果要打探情报的话,本土的组织确实是个极好的切入口。”
“我建议,安兹大人,您可以接受这次的邀约。”
“迪米乌哥斯!你疯了吗?你竟然想让安兹大人去冒这种险?”雅儿贝德尖叫起来。
“雅儿贝德,请注意你的言辞。”迪米乌哥斯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的一切建议,都是以安兹大人的安危和纳萨力克的利益为最高前提。我相信,以安兹大人的智慧和力量,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什么陷阱能够困得住他。更何况,我们并非毫无准备。”
“你说得对,迪米乌哥斯。”安兹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争吵的两人安静了下来。
“我也认为,这是一次机会。”
“既然对面已经向我发出了挑战书,我这个新晋的精钢级冒险者,又怎么能怯战呢?”
“这个约,我赴了。”
虽然嘴上说得豪气干云,但安兹心里其实比谁都谨慎。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更何况,王都之行遇到的对手强度可一点都不正常。
他立刻开始了详尽的战前准备。
首先,是各种增益魔法。
“高阶物理护盾”、“高阶魔法无效”、“看穿”、“魔力精髓”、“身体强化”、“高阶幸运”……
一连串的辅助魔法光环在他身上亮起,将他的各项属性都提升到了极致。
然后,是装备。
除了身上这套作为“莫莫”伪装的漆黑铠甲,他还额外装备了数件神器级的饰品,每一件都附带着强大的被动效果,比如免疫即死、缩短施法时间、自动反击等等。
最重要的,是复活道具。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道具栏,确认那枚从公会宝库里拿出来的一次性复活道具“牺牲的复活像”还安然无恙地待在里面。
这东西的子复活像触发后可以在他死亡的瞬间,无视任何条件,满状态复活。
且直接传回大坟墓的复活母像前。
他不敢原地复活,如果自己遇到很强的存在,原地复活的话估计还要再被杀一次,那样的话资源亏损就大了。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敢于冒险的底气所在。
做完这一切,他还是觉得不保险。
他又通过“讯息”,向守护者们下达了新的指令。
“迪米乌哥斯,在我出发后,立刻用你的能力,将整个王都郊区都纳入监视范围。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的魔力波动,或者有第三方势力介入,立刻向我报告。”
“雅儿贝德,你在我指定的位置待命。如果我发出信号,你就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到我的身边。”
“塞巴斯,你和索留香,负责外围的警戒和清场,记得伪装身份。确保不会有任何闲杂人等突然闯入,让我陷入被包围的境地。”
一条条指令,通过“讯息”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了解。”所有收到通讯的守护者,异口同声的说道。
黄昏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安兹穿戴整齐,化身为漆黑英雄“莫莫”,站在旅馆观赏风景的楼顶,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慢慢恢复生机的城市。
由于强制冷静的存在他的心中无一丝紧张情绪。
“要是只是正常的情报交易就好了,这样会省去很多麻烦。但必要的应对手段还是要做好的。”
他打开附有“飞行”的魔法的浮空地毯,高大的身躯坐了上去,道具启动,朝着约定好的地点,平稳飞去。
废弃的庄园,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阴森。
残破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庭院里杂草丛生,一座早已干涸的喷泉池中央,立着一尊断了头的女神雕像,看起来分外诡异。
瑟玉就站在这片废墟的中央,静静地等待着。
他没有选择在庄园的建筑里,而是选择了这片开阔的庭院。
因为他知道,对于安兹那种级别的魔法吟唱者来说,任何封闭的空间,都可能让他更加警觉。
只有在这种一览无余的地方,才能最大程度地让其放松警惕。
“主人,他来了。”塞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她正躲在远处的森林里,为他提供着警戒和支援。
瑟玉抬起头,看向天空。
一个黑点,由远及近,迅速放大。
是莫莫。
他来了。
黑色的铠甲,带着呼啸的风声,稳稳地降落在庭院的另一头,溅起一片尘土。
两把巨大的长剑背在身后,高大威猛的身躯,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是,‘爱尔丽丝’?”
莫莫开口了,低沉的声音,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他的目光,落在瑟玉的身上,头盔下的那双眼睛,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你是八指的人?”
“还是说和我一样是来这里交易情报的?”
瑟玉嘴角挂起和善的微笑平静的说道。
“先坐吧,漆黑的英雄莫莫大人。”
原本这种微笑可以让任何男人疯狂,但安兹是无鸡之谈。
所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瑟玉的微笑也让这地方的气氛变得更松弛了一些。
瑟玉摊开一只手挥向旁边一条还算完整的石凳。
并没有直接回答安兹的问题。
而是做出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但谨慎的安兹,却并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美丽动人的人类雌性。
如果自己没有变成骷髅,或者说没有强制冷静的存在。
或许会对这种女士抱有好感。
黑白渐变的长发,美得有些过分的容貌,以及那双仿带着笑意的眼睛。
这个叫“爱尔丽丝”的女人,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美的雌性了。
她究竟想干嘛呢?
有许多疑问在安兹的脑海中盘旋,但他没有问出口。
毕竟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
也许等八指的人来了,一切就都会真相大白。
所以安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黑色的铁塔,用沉默来回应对方的邀请。
同时也在无形中向对方施加着压力。
但瑟玉完全免疫这股压力。
他看着安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怎么?大名鼎鼎的漆黑英雄,安兹·乌尔·恭阁下,连坐下来聊一聊的勇气都没有吗?”
他故意在“安兹·乌尔·恭”这个名字上,加重了读音。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安兹原本漆黑的头盔眼中,独属于属于不死者之王的死之红眼,突然闪得暴亮。
那是情绪波动太大而产生的下意识举动。
“强制冷静”
随后他的身体一丝白光,漆黑头盔下的杀意红眼,又瞬间熄灭了。
此刻安兹的情绪虽然得到了稳定,但内心的疑惑和不解却没有丝毫消退。
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知道“安兹·乌尔·恭”这个名字!
她怎么会知道?
我应该没有暴露才对啊......
这个名字,是公会的名字,是他和他那些早已离开的同伴们,最珍贵的回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伪装成莫莫的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也没有任何偏向大坟墓的倾向。
不应该会被人看出来的呀......
难道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吗?
如果她是玩家的话,应该知道这个名字是公会名字才对......
难道是拥有特殊能力的土着?能看穿真实身份的先天异能???
冰凉的感觉再次流遍全身,
但“强制冷静”将他那几乎要失控的情绪强行压制了下去。
不行,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冷静。
对方确实可能只是在诈我。
他可能只是偶然间从什么地方听到了这个名字,并不知道它的真正含义。
安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他缓缓地迈开脚步,走到了瑟玉指定的石凳前,然后“哐”地一声坐了下来。
沉重的铠甲与石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用那毫无波动的金属音说道,“我的名字是莫莫,漆黑的莫莫。”
“是吗?”瑟玉靠在身后的断壁上,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劝你还是别装了,不然后面的谈话很难进行下去。”
“你的伪装确实很不错,‘漆黑英雄’的身份确实很不错。但是很可惜.......你瞒不过我。”
瑟玉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厚厚的头盔,直视着安兹的灵魂。
“因为,我很清楚你的本体是不死者之王。”
“而且在卡兹平原上,一个超位魔法就杀了七万王国军的人,就是你吧。”
安兹的身体,再次僵住了。
如果说,刚才听到“安兹·乌尔·恭”这个名字,只是让他感到震惊和疑惑的话。
那么现在,一股彻骨的寒意,已经从他的脊椎疯狂扩散到全身。
居然如此笃定我的身份?
这怎么可能?
每次换装成莫莫的时候,明明已经用魔法探查过周围,确认了没有任何高阶的潜行单位存在!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到底是谁?!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开始在安兹的心中蔓延。
“你……”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用紧张。”瑟玉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抬起手,做了一个“放轻松”的手势,“我约你来,不是为了打架的。”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而已。”
“聊聊……关于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关于你那些忠心耿耿的守护者,关于……铃木悟。”
当“铃木悟”这三个字从瑟玉口中说出时。
安兹眼中的红光再次爆闪。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名字......”安兹的骷髅脑袋彻底宕机了,这个可是他穿越前的人名啊!
与其说眼前的人是玩家,倒不如说是拥有可以看穿任何身份伪装的特殊土着。
看来比起将她杀死,捕获的价值更大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最后一丝晚霞,也消失在了地平线之下。
夜幕,降临了。
最终,他缓缓地抬起手,伸向了自己的头盔。
在一阵金属摩擦的“咔嚓”声中,那顶象征着“漆黑英雄”的头盔,被他缓缓地摘了下来。
露出的,是一具闪烁着不祥红光的,狰狞的骷髅面孔。
没有了头盔的遮挡,安兹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响起,显得格外清晰。
“很罕见的天赋......这是你的先天异能吗?安兹尝试询问。
但瑟瑟玉没有回答。
于是安兹又开口了。
“你想聊什么?”
摊牌了。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漆黑英雄莫莫,他就是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的无上至尊,安兹·乌尔·恭。
他用这种方式,向眼前的这个女人,宣告了自己的身份,也宣告了自己的决心。
安兹现在的好奇心掩盖了焦虑,这个疑似拥有可以看穿任何伪装魔法得知对方真实姓名身份的人。
在看到他这副非人的姿态后,会作何反应。
是恐惧?
厌恶?
还是……贪婪?
然而,瑟玉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瑟玉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毕竟瑟玉早就知道头盔下的是怎样一副光景。
只是静静地看着安兹,然后,问出了一个让安兹始料未及的问题。
“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安兹愣住了。
他想过瑟玉可能会问他关于YGGDRASIL的事情。
可能会问他关于其他玩家的下落,甚至可能会直接向他索要世界级的道具。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瑟玉会问这个。
“卡兹平原上,那七万多名王国军。他们只是普通的士兵,被贵族们强征到战场上的炮灰。他们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和铠甲。”
“你明明知道那些普通人根本对你无法造成伤害,为什么要把他们全杀了?”
瑟玉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一丝波澜,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地敲击在安兹的灵魂深处。
“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朋友,或许还有着自己小小的、卑微的梦想。”
“而你,只用了一个魔法,就把他们的一切,都化为了乌有。”
“为什么?”
瑟玉的目光,紧紧地锁定着安兹眼眶中那两点跳动的红光。
“告诉我,铃木悟。为什么?你真的失去人性了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安兹沉默了。
为什么?
他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那一次只是一时兴起?
告诉他,那只是一个实验,为了测试超位魔法在这个世界的威力和效果?
告诉他,那些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连名字都没有的NPC,他们的生死,与自己何干?
安兹此时也隐隐感觉到,自己的答案,与对方的态度,将决定他们两人,乃至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
“……那只是一个失误。”
最终,安兹选择了最“安全”的一个答案。
“那个魔法的威力,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我本来,只是想消灭一部分敌军,给王国一个教训而已。”他用那毫无感情起伏的语调,编织着谎言。
“失误?”瑟玉的皱着眉头,表情疑惑。
“是的。”安兹眼中的红光,直视着瑟玉。
“但就算我不杀他们,他们也迟早会死。死在与帝国的战争中,死于贵族的压迫,死于疾病,死于衰老。”
“我只是……把他们生命终结的过程,稍微提前了一点而已。”
“从结果上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同。”
“况且......是他们自己来到卡兹平原的,就这么死了也怪不得别人吧,我也只是想保护我朋友留下的公会......”
“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看到,对面那个女人的脸上。
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绝对的“无”。
然后,他听到了一种毫无感情的声音,对自己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