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了的玉佩。
顾夕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周若晴匣子里那块玉佩,是完整的。
那碎掉的,是另一块?
还是同一块被人修补过?
"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
"
"老书办说记不清了,只记得姓冬。
"
姓冬。
不是姓。
是名字里带冬。
冬雪。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阎立。
冬雪没有消失。
她被发配到了青州。
死在了浣衣局。
而宋怀远,是那个县的县丞。
他接触到了冬雪,也许还从冬雪那里知道了什么。
然后他死了。
顾夕瑶闭了闭眼。
一条二十年前的血线,从京城坤宁宫一路蜿蜒到青州小县。
冬雪死了。
宋怀远死了。
薛鹤年死了。
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
但宋怀远有个女儿。
宋时瑶。
"宋时瑶十四岁失踪,到她以周若晴的身份进东宫,中间四年,她在哪里?
"
阎立沉默了一瞬。
"属下查不到。
"
查不到,说明有人替她抹掉了痕迹。
能把一个十四岁的孤女藏四年,教出翻墙测路、察言观色的本事,还能伪造身份通过东宫选拔,这个人的手段和资源,不在小处。
"当年送太子出宫的人,查到了吗?
"
阎立递上最后一张纸条。
"元贞皇后小产后三个月,永安十八年九月,太子以体弱不宜深居宫禁为由送出宫,接手的人是禁军副统领赵崇,护送太子到京郊皇庄。但太子没有留在皇庄,到皇庄当夜就被人带走了。
"
"带走的人是谁?
"
"档案上写的是皇庄管事安排的车马,但裴铮找了当年皇庄的旧人,说那天晚上来接人的不是皇庄的车,是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青布马车。
"
"赵崇呢?
"
"永安二十年告老还乡,回了江南老家,两年后病故。
"阎立顿了顿,
"但属下查到赵崇告老之前,曾经见过一个人。
"
"谁?
"
"内务府掌事太监刘安。
"
顾夕瑶转身。
刘安。
这个名字她知道。
上一世,刘安是宫里最不起眼的老太监之一,管着内务府最冷清的库房,谁都不巴结,谁都不得罪,永安三十年死在值房里,死的时候手边放着一壶冷茶。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来,一个掌管内务府的太监,和禁军副统领见面,在太子出宫的节骨眼上……
"刘安现在还活着吗?
"
"活着。
"阎立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在内务府,还管着那间冷库房。
"
顾夕瑶的手指慢慢攥紧。
二十年了。
刘安在宫里待了二十年,守着那间冷库房,不升不降,不显不露。
像一颗钉子。
"不要动他。
"顾夕瑶的声音很轻,
"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查到了他。
"
阎立点头。
"还有一件事。
"顾夕瑶走到桌边,把所有纸条收拢,
"宋时瑶背后的人,如果是当年参与送太子出宫的人,那这个人藏了二十年不出手,现在派宋时瑶进东宫,说明……
"
她停顿了一下。
"说明德妃那边,又要动了。
"
阎立的脸色变了。
"去查德妃最近见过什么人,尤其是宫外的人。
"
阎立领命,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阎立。
"
"在。
"
"把刘安管的那间冷库房的库册调一份出来,我要看看里面都存了些什么。
"
阎立走后,顾夕瑶把纸条全部烧了。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想起上一世刘安死的时候,手边那壶冷茶。
冷茶。
冷库房。
冷了二十年的真相。
但有些东西放得再久,也凉不透。
次日午后,顾夕瑶在寝殿核对内库账册,阎立送来两份东西。
一份是德妃近半月的动向。
一份是刘安管的冷库房库册。
顾夕瑶先看德妃的。
近半月,德妃见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德亲王妃,进宫请安,待了一个时辰。正常。
第二拨是礼部侍郎钱文渊的夫人,送了一套新制的宫花。
礼部管着太子大婚后的册封礼,这个时候送东西,不正常。
第三拨人没有名字。
阎立在纸条上写的是
"永寿宫后门,戌时二刻,一名灰衣男子,面生,逗留不到半柱香即离开,裴铮的人跟丢了。
"
跟丢了。
顾夕瑶把纸条放下,拿起冷库房的库册。
库册很旧,纸页泛黄,登记的物品大多是历年淘汰的旧物,破损的宫灯、退色的帷幔、缺角的瓷器,还有一些历年宫人遗物,按年份归档。
顾夕瑶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永安十八年那一栏。
只有三件物品。
一件是坤宁宫退下来的旧屏风。
一件是元贞皇后用过的一套妆奁。
第三件,登记名称是
"杂物一匣
",入库人是刘安,备注栏写了四个字
"遵谕封存
"。
遵谕封存。
谁的谕?
顾夕瑶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合上库册,没有急着去查那个匣子。
刘安在宫里藏了二十年,如果贸然动他管的东西,消息一旦走漏,打草惊蛇是小事,刘安本人可能也会出事。
就像薛鹤年一样。
她把库册收好,开始看第二份,裴铮送来的太医院旧档补充。
薛鹤年的煎药记录附注之后,太医院的诊疗档案里还有一份记录,是元贞皇后小产当夜值守太医令周述安的脉案。
脉案写得很简略,只记了
"滑胎,血崩,以止血固本方施治
"。
但裴铮在脉案背面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几乎要贴到纸上才能看清。
"药渣已验,附子量异常,非本院配方。
"
顾夕瑶的手一紧。
薛鹤年的附注说血沉砂分量重了三钱。
周述安的暗记说附子量异常。
两个人,分别发现了药方被动过手脚,而且动的不止一味药。
血沉砂,活血化瘀,孕妇禁用。
附子,大热大毒,用量过大会加速血崩。
这不是疏忽。
这是要置元贞皇后于死地。
"裴铮。
"顾夕瑶叫了一声。
门外裴铮应声进来。
"周述安,现在在哪里?
"
"永安二十年致仕,回了老家徽州,至今应当还在。
"
"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
裴铮领命退下。
顾夕瑶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库册和脉案,窗外日光西斜。
薛鹤年死了。
但周述安活着。
一个九品医士死了,一个太医令却安然致仕,除非周述安的那行暗记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或者他比薛鹤年更懂得保全自己。
又或者,有人保了他。
和保林翌出宫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顾夕瑶把脉案翻过来,盯着背面那行小字。
周述安写这行字的时候,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把证据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没有上报,没有声张,然后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