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阎立注意到,周若晴在转身离开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子部那边。
就一眼。
很快。
但阎立看清楚了。
她在看薛灵筠的方向。
周若晴下楼了。
薛灵筠还在翻书,没有抬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来过。
阎立在窗后站了很久。
周若晴来藏书阁还书。
正常。
但她还书的时间,是薛灵筠在二楼的时候。
她还书的位置,能看见子部的方向。
她离开前,看了薛灵筠一眼。
这不是巧合。
这是在确认。
确认薛灵筠还在。
确认她的位置。
确认她在做什么。
阎立转身下楼,去找顾夕瑶。
顾夕瑶听完阎立的汇报,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周若晴去还书?”
“是,还的是一本《女诫》,借书记录是三天前登记的,今天到期。”
顾夕瑶放下笔。
“她借《女诫》做什么?”
阎立摇头:“不知道,但她的院里确实有这本书的借阅登记,是从东宫藏书阁外借的,规矩上没问题。”
规矩上没问题。
但顾夕瑶不信周若晴是真的想看《女诫》。
一个能在东宫后院翻墙,量路,布局的人,不会闲到去借一本教女人守妇德的书。
她借书,是为了有理由进藏书阁。
她还书,是为了有理由在薛灵筠工作的时候出现。
她看薛灵筠一眼,是在传递信号。
什么信号?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裴铮那边查太医院诊疗记录,查到了吗?”
“还没回来。”
“让他加快。”
阎立应声退下。
顾夕瑶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太子书房。
林翌在看兵部送来的北境驻防图,桌上摆着一碗刚送来的药,还冒着热气。
顾夕瑶进去的时候,他正皱着眉盯着那碗药。
“殿下。”
林翌抬头,看见她,眉头松了松。
“你来得正好,这药是不是又苦了?”
顾夕瑶走过去,端起碗闻了闻。
“是太医院新抓的药,可能甘草放少了,臣妾回头让他们重新配。”
林翌摆摆手。
“算了,喝就是了。”
他接过碗,仰头一口闷了。
顾夕瑶看着他喝完,把空碗接过来放在一边。
“殿下,臣妾有件事想问。”
林翌放下兵部的图,看她。
“你说。”
“元贞皇后娘娘……”顾夕瑶顿了一下,“当年身体如何?”
林翌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很少听人提起自己的母亲。
元贞皇后在他三岁那年把他送出宫,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他对母亲的记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
温柔的声音。
柔软的手。
还有那天晚上,她抱着他,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翌儿,你要活着。”
林翌沉默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我三岁出宫,那之前的事,几乎都不记得。”
顾夕瑶的心沉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答案。
但她还是想试试,看林翌能不能记起一些细节。
“那殿下可记得,出宫前,娘娘身边有哪些人?”
林翌摇头。
“不记得,那时候太小。”
顾夕瑶没有再问。
她不能问得太明显。
林翌是个聪明人,问多了,他会察觉。
“臣妾只是想着,藏书阁整理出一些旧档,里面有些永安年间的宫廷记录,臣妾看到元贞皇后的名字,就想起来问问。”
林翌看着她,目光停留了几息。
“你最近在查什么?”
顾夕瑶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臣妾在整理藏书阁,殿下知道的。”
“我不是说藏书阁。”林翌的声音很平静,“我是说,你最近让裴铮和阎立查的那些事。”
顾夕瑶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翌看着她,没有逼问,只是说了一句话。
“如果有什么事,告诉我。”
顾夕瑶看着他。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气血不足的症状没有好转,这些天批折子熬夜,眼底的青黑比她还重。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
告诉他德妃的事。
告诉他元贞皇后小产的真相。
告诉他,他三岁出宫,可能不只是宫斗牵连那么简单。
但她不能说。
她开口,声音很轻。
“殿下放心,如果真有什么事,臣妾一定会说。”
林翌看着她,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顾夕瑶退出书房,攥着袖口那粒纽扣的手,指节发白。
她走到回廊尽头,正要转身,看见裴铮快步过来。
他脸色不太好。
“监国妃,查到了。”
顾夕瑶停住脚步。
裴铮递上一张纸条。
“永安十八年六月初九,元贞皇后小产后,太医院留下的诊疗记录里,有一份煎药记录,负责煎药的是九品医士薛鹤年,药方是太医院常用的安胎固本方,但……”
他顿了一下。
“但薛鹤年在煎药记录后面,手写了一行附注,说药材里有一味血沉砂的分量比平时重了三钱。”
顾夕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血沉砂。
她在藏书阁那本《本草衍义补遗》里看到过。
这味药,活血化瘀,但孕妇禁用。
用多了,会滑胎。
“薛鹤年的附注后面,还有一行字。”裴铮的声音更低了,“他写的是:此方非太医院原方,疑为他人改动,不敢擅专,呈报上峰。'”
顾夕瑶的手指捏紧了纸条。
薛鹤年发现了。
他发现元贞皇后小产那天的药方,被人动过手脚。
他写了附注,呈报上峰。
然后呢?
然后他“病故”了。
顾夕瑶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呈报给谁了?”
裴铮摇头。
“档案里没有记录,薛鹤年的附注后面,原本应该有上峰批示的地方,被人撕掉了。”
被撕掉了。
证据被毁了。
薛鹤年死了。
冬雪消失了。
所有指向真相的线索,都被人一一抹掉。
顾夕瑶闭了闭眼。
她知道是谁做的了。
德妃。
上一世那个笑起来温柔,赏人从不吝啬的德妃娘娘。
她在二十年前,害死了元贞皇后的孩子。
顾夕瑶把纸条收好,看着裴铮。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殿下。”
裴铮愣了一下。
“监国妃……”
“我自有安排。”
顾夕瑶转身离开,走到回廊尽头,忽然停住脚步。
她回头,看着裴铮。
“薛灵筠,就是薛鹤年的女儿吧?”
裴铮沉默了一息。
“应该是。”
顾夕瑶点了点头。
所以薛灵筠进东宫,是来查她父亲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