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林翌竖起食指在唇边,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巷口的老树上,一只乌鸦受惊飞起,除此之外,死寂一片。
直到坐回停在两个街区外的马车上,那种透入骨髓的阴冷感才稍微散去。
车厢内并没有点灯,昏暗中,顾夕瑶能感觉到林翌炽热的气息。
“太后疯了。”顾夕瑶接过林翌递来的水囊,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胸口的翻涌,“她在京城腹地养私兵,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正因为是大罪,所以才藏在柳家老宅。”林翌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刀柄,“今晚看到的那些兵器,做工精良,绝非民间铁铺能打造出来的。”
“工部有鬼。”顾夕瑶立刻反应过来,“或者是柳家控制的私矿。”
林翌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聪明,养私兵是个无底洞,光靠太后的那点俸禄和赏赐,连那些兵器的零头都不够,柳家必然有一条庞大的敛财路子。”
“只要找到这条路子,掐断它,太后就是拔了牙的老虎。”顾夕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会找到的。”
……
马车辘辘,驶入朱雀大街。
快到侯府时,林翌忽然开口:“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顾夕瑶心头一暖,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上一世,她孤身一人在东宫的泥潭里挣扎,满身污秽,无人可依。
这一世,却有人一直为她着想。
“阿兄。”她轻声唤道。
“嗯?”
“谢谢。”
林翌偏过头,似乎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你是侯府的人,谢什么,到了,下车吧。”
侯府门口灯火通明。
顾夕瑶刚跳下马车,就看见管家刘叔一脸喜色地迎了出来。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回来了,正等着您呢!”
顾夕瑶眼睛一亮,之前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阿娘回来了?”
她提着裙摆,快步向正厅走去,将林翌和那满身的血雨腥风,都甩在了身后。
林翌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对身后的暗卫打了个手势。
“去查柳家名下所有的矿山,我要具体的账目。”
正厅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许淑宁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对襟袄子,正坐在罗汉床上低头看着一本账册。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温柔的笑意。
“瑶瑶。”
“阿娘!”顾夕瑶像只归巢的乳燕,扑进许淑宁怀里。
许淑宁身上有着淡淡的沉香味道,混合着江南特有的脂粉香,让人闻之安神。
顾夕瑶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感觉那颗在万花园里悬起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许淑宁笑着点她的额头,眼神却在触及顾夕瑶裙角的一抹暗色时,微微一凝。
那是青苔的痕迹,还沾着些许泥土的腥气。
京城的贵女出门,断不会去那种阴暗潮湿的地方。
许淑宁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拉着顾夕瑶坐下,从一旁的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刚炖好的,趁热吃,这几日我不在,听刘叔说你和侯爷都忙得脚不沾地?”
“阿爹那是瞎忙,自阿娘你离府后,整日里抱着那块御赐的牌匾傻乐呢。”顾夕瑶接过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糯顺滑,“阿娘这次去通州查账,可还顺利?”
许淑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帕子,轻轻擦去顾夕瑶嘴角的一点渍迹。
“不太顺。”
顾夕瑶动作一顿:“怎么了?可是有人为难阿娘?”
“生意场上,哪有一帆风顺的,不过是有些不长眼的,想截我们许家的货罢了。”许淑宁语气淡淡,端起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哪里还有半点温婉妇人的模样,分明是那个曾在江南商界叱咤风云的许家大小姐。
“瑶瑶,你可知这次想截胡的是谁?”
顾夕瑶心中一动:“柳家?”
许淑宁讶异地看了女儿一眼:“你知道柳家?”
“我……猜的。”顾夕瑶意识到她说漏了嘴,忙放下粥碗,解释道,“听阿兄说,柳家最近动作频频,急需用钱。”
许淑宁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桌上:“他们确实缺,柳家的负责人柳子橙竟然想用市价的三成强买我那批苏锦,说是宫里贵人要用,我当场就让人把他轰出去了。”
“三成?”顾夕瑶气笑了,“这简直是明抢。”
“他敢抢,我就敢让他有来无回。”许淑宁眉梢微挑,语气霸气,“我已经传信回江南,断了柳家名下所有丝绸铺子的生丝供应,跟我玩价格战?我许淑宁做生意的时候,柳家那个掌柜还在穿开裆裤呢。”
顾夕瑶看着母亲,眼中满是崇拜。
这就是她的阿娘。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是最锋利的刀。
“阿娘,您可知柳家背后是太后在撑腰,这样做,不怕得罪太后吗?”顾夕瑶虽然解气,但也有些担忧。
“得罪?”许淑宁轻抚着顾夕瑶的手背,柔声道,“瑶瑶,你要记住,这世上,只要你手里握着别人没有的东西,就没人敢真正动你,他们想要钱,就得求着我们,有太后撑腰又如何?太后若是没了银子打点,也就是个穿得体面些的老太太罢了。”
顾夕瑶心中巨震。
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个有钱的富商遗孀,却忘了有钱到了极致,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阿娘,如果我说,顾家……我是说顾远,可能出事了,您会难过吗?”顾夕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许淑宁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瑶瑶,阿娘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不是瞎子,顾远是什么货色,我这些年,已经看透了,他若是死了,我只会让人在他坟头多烧几张纸,算是全了夫妻一场的情分,若是他没死……”
许淑宁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我也绝不会为了他,把你和侯爷,甚至整个镇远侯府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