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对峙了片刻,宋怜给连珍珠台阶,笑着先开口道:
“我与表舅母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毕竟,她是打赢的那个。
连珍珠也自嘲般笑:“被屠龙之人打了一顿,我倒像是赚了。”
她摆了手势,请宋怜先入座。
宋怜也不客气。
两人先后落座。
连珍珠不绕弯子,递了一张精心准备的缎面礼单过去:
“见面礼,迟了点,请笑纳。”
宋怜伸手接过,打开,扫了一眼。
还是火药方子。
但是,跟之前写的不太一样。
她回手向后递了出去。
赵子白立刻上前双手接过,飞快看过,俯身附耳道:
“看着没什么问题,但到底成不成,还得做出来,验过,才知道。”
宋怜点头,与连珍珠微笑:
“表舅母诚意不小。今日请我吃饭,不知是要谈哪桩买卖?”
连珍珠帮她斟酒:“我连家,在西域虽然算不上一霸,可也黑白通吃。”
“黑的,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
“白的,做的是修路铺桥的善事。”
“连家,唯利是图,且不做小买卖。”
“如今我有货,不知你买不买得起。”
宋怜没有马上回答她。
她微不可察地将头向陆九渊那边稍转,余光里,看见他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于是,宋怜抿了一口酒,“那也要看入不入得眼。”
连珍珠知道她在拿捏自已。
但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已经努力试过了。
文的武的,都干不过。
宋怜不弄死她,是她还有用处。
而她对宋怜下过杀手,也被老爷子警告过了。
今后,若如果一直躲在林默白的羽翼下,谨小慎微,日日看人脸色,倒也能活。
但她不是善茬,不想就这么憋屈着。
所以,想活得更好,必要的时候,就得饶过男人,凭自已本事。
连珍珠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与宋怜道:
“连家不但熟悉西域最出色的火器工匠,手里还握有三处地下火器厂的路子。”
“小怜,我知道,你跟九公子不会一直在海上徘徊,你们的志向,也不在海上。”
宋怜淡淡打断她:“只是暂时不在。”
不代表将来不在。
天地有多大,九郎的心就有多大。
连珍珠暗骂:撑不死你们两口子!
但她扶了扶鬓花,道:“咳,至少现在,我猜你们最需要的装备训练一支精纯熟练的火器队。”
宋怜冷着脸:“不好意思,又猜错了。”
她站起身就要走。
连珍珠赶紧站起身:“哎!那你们到底要什么?”
宋怜停住脚步:“我们要的,怕连家供不起。”
连珍珠被挑衅了。
她骄傲昂起下颌:“那倒是说来听听。”
宋怜走回来,靠近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不是火器队,是一支横扫天下,装备火筒子和大炮的骑兵和象军。十万铳子,表舅母有么?”
连珍珠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强作镇定。
十万!疯了吧!
听说,陆九渊在北边,还有陆延康的十万骑兵在等他号令。
他们是想把那疯子的兵都装备上铳子?
那还让别人怎么打?
做火器生意的,素来都是巴望着全世界打得不可开交,两边生意都做,才一直有钱赚。
宋怜轻轻叹了口气,“就知道没有,算了,五万总有了吧?”
连珍珠飞快从震惊中冷静下来,报了个不会吓死她爹的数:“只有五千。”
“那免谈了,今日多谢款待。”宋怜转身就走。
连珍珠:“但是——!”
她叫住宋怜:“三连发!”
宋怜果然脚步停住了。
不出陆九渊所料,连家果然藏着好东西。
船上的火筒子,只能打一下,装一发弹。
连家从西域工匠那里买断三连发的图纸,但却深藏不露。
等着把最低等的火筒子生意做尽,再拿三连发出来奇货可居,大赚特赚。
宋怜转身:“这样吧,我们各让一步,劳烦表舅母让你娘家日夜赶工,三万支火铳,只要个保个,价钱不是问题。”
连珍珠见她诚心想要,优势又转回到自已这边了。
她反而不急了,坐下来,又招呼宋怜坐下:
“呵呵,小怜啊,坐下,价钱,咱们好说。”
“但是订金,可不是个小数目。”
“你知道的,我们这些生意人,都是见钱眼开,不见兔子不撒鹰的。”
她说着,目光打量着宋怜头顶。
自从她上船,就没见她有过一枝像样的珠花首饰。
三万支三连发的火铳,让她拿什么跟娘家下订?
宋怜抬眸,目光绕过连珍珠,看向她后面。
陆九渊已经不知何时绕到连珍珠身后,站在围观的人群前,背着手,与宋怜正对面。
他与她又点了一下头。
宋怜便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伸手拉颈上的一只细链子,从领口深处拎出一只做工精致繁复的青铜钥匙。
站在高处的林默白见了,眉眼立时一深。
宋怜拿了桌上备着用来擦嘴的白色丝绢,对折。
之后,将钥匙上抹了沾海鲜的蘸水,一半压在白绢上。
钥匙再拿起来,展开白绢,便是不太精确,却能看出大概的半只钥匙图印。
她将钥匙用酒洗了,擦干,重新塞入领口中,收好。
白绢递给连珍珠,道:
“表舅母从西域嫁去平江府,住了也不下十年。平江府归辖吴郡陆氏,想必你也对陆氏祖府中有一个重库,里面藏着惊天宝藏的传说,有所耳闻吧?”
连珍珠垂眸看着白绢上半边钥匙图印:“这是陆氏重库的钥匙?我怎么知道真假?”
宋怜泰然自若道:“明日船进了长乐港,表舅母大可亲自寻个银号。陆家在天下所有大号,都留过半只钥匙的图印,以作不时之需,到时候,真伪一验便知。”
“但是……,”她又笑得有点坏,“现在九郎他爹,被他这个不孝子气得要死了,如果有人在银号亮出重库钥匙,追兵想必顷刻就到。您还敢玩么?”
连珍珠挑起半边唇角,冷笑:
“小怜啊,你可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
宋怜举杯:“天下越乱,越有利可图。我们这样的女人,既然活着,就不该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