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顽看著他。
看著这个在几个钟头前还想杀他、还想把整个四九城拖入炼狱的白莲阳支大长老。
微弱的火光映在高顽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快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
他把剑插在脚边的泥土里。
“我妹妹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高顽话音落下。
大长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忆。
没办法,这位大长老脑子里装了几十年的江湖恩怨、教內纷爭、朝堂阴谋。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从被卖到死不过短短几个月。
在他的记忆里实在太不起眼了。
大长老想了很久,久到指间的菸灰积了半寸长,才终於从记忆深处翻出一点模糊的印象。
“高芳”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像是在念一份档案上某个无关紧要的备註。
“这件事老朽还真知道。”
“当初阴支那边递上来一份名单,说是从四九城弄到的几个好苗子,根骨不错,適合炼成阴奼。”
“没记错的话,你妹妹就在那份名单上。”
高顽的眼皮跳了一下。
剑鞘上的粗麻布被他攥得嘎吱作响,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但面对高顽溢出的杀气,大长老像是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
也不可能会因为求饶而放过他。
既然如此还不如最后狂一把。
没准还能得个痛快!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后来阴支那边似乎又递了份补充说明。”
“说你妹妹那批人了,好几个在押送途中就病了。”
“那时候蜀地的冬天又潮又冷,从四九城过去的人水土不服的多了去了,有的是真熬不过来。”
“她烧了几天,等送到地方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具体是什么病老朽没细问,毕竟那时候这种事实在太多了,一个还没入册的材料,不值得专门写一份报告。”
说到这里,大长老停顿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近乎客观的语气,像是在陈述某个跟自己毫无关係的事故。
“挺可惜的,老朽记得那份补充说明上写过,她的资质在那一批里能排进前三。”
“如果当时没死那么快的话,你们今天晚上应该还能见最后一面。”
这段话从大长老的嘴里说出来,並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极淡的惋惜,像是老农看著田里被霜打了的麦苗,心疼的不是那一棵苗,而是那一棵苗本可以结出的穗子。
高顽插在地上的剑在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
嗡鸣声很轻,轻到大长老差点以为是自己的耳鸣。
他看著高顽,就像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年轻,也为了他的师兄,那个后来被他亲手打死的那个叛徒四处奔走。
但他没有高顽这样的本事,也没有高顽这样的决心。
他最后什么都没能改变。
“说起这事还真是我教的败笔,那时候老朽只觉得你高家不过是一只挡路的小虫子,隨手捏死也就捏死了。”
“至於你妹妹,在阴支报上来的那一批材料里头本来也不算什么出挑的,死了就死了,谁也没当回事。”
“就连后来你开始四处杀人,从夔门一路杀到瓦屋山,老朽也只当是炼炁士在藉机磨刀,没往那上头想。”
说到这里,大长老忽然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的笑容里,终於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却不想到头来老朽这条命,竟会栽在了这件小事上头。”
“栽在了一个小姑娘身上,栽在了当初没当回事的一只小虫子身上。”
他把头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抬头看著头顶那些蹲满了乌鸦的枝椏。
乌鸦的復瞳在黑暗中像无数颗烧红的炭火,冷冷地俯瞰著他。
它们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群沉默的陪审团,在等待他最后的供词。
“还真是世事无常。”
大长老语气里有感慨,有唏嘘,有自嘲,甚至还带著一丁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似乎是对这冥冥之中因果报应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就算再来一次,有人一开始就上报高顽的异常。
他估计也不会在高家身上花费太多精力。
毕竟要是马云的秘书告诉他,村口的小卖部的月营业额超过了两万。
以后可能会成为他们的劲敌,很可能公司的ceo都会栽在小卖部老板手上。
那么作为老板,第一时间要做的肯定是换秘书。
高顽把剑从地上拔起来。
他没有继续追问妹妹的事。
大长老说的,跟他从周毅那里得到的消息基本吻合。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高芳一个没实力没背景的小女孩,確实不值得记录。
“你们那场行动,用的十方血煞阵阵图和斩龙钉是谁给的”
高顽换了个话题。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如果说刚才问妹妹的时候,高顽还是一个为亲人討公道的復仇者。
那现在他就是一个在追查真相的猎人了。
大长老明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不想说,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有些名字即便是他现在这个处境。
也要掂量掂量该不该直接吐出来。
倒也不是怕死。
只是有些人的报复比死更可怕。
他还有几个在港岛的旧部,还有几个安置在南洋的徒子徒孙。
但大长老斟酌了几息,还是开口了。
“具体是谁,老朽也没见过正主。”
“你们那边接头的人每次来都戴面具,只传话不露面。面具是戏园子里用的那种,白底,画著一张笑脸,即便以老朽的实力也看不出底下是什么人。”
“每次来的面具都一样,至於面具底下是不是同一个人,老朽也不敢打包票。”
“那人说话的口音是地道的四九城官话,带著一点南城的腔,偶尔会蹦出几个老派的用词,像是读过旧学堂的。”
“而且这次行动,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也不见他们露面。”
“还真是谨慎啊,就连一条狗都如此谨慎,难怪有资格登临大宝。”
你们那边,这四个字大长老说得意味深长。
不是我们,是你们。
说明他至死也不认为那个內鬼是自己人。
高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们就那么信了不怕是局”
“怕。”
大长老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诚。
他把菸头从嘴里拿下来,在树干上按灭,然后把烟屁股小心翼翼地塞回烟盒里。
烟盒里还剩三根短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抽完这三根烟,但他觉得应该节约一点。
“当然怕,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搁谁谁都得掂量掂量。”
“但你们给的实在太多了。除了阵图和斩龙钉,还给了我们侗人观的情报。你们局长的去向、路线、隨行人员,甚至连他在侗人观会遇到什么样的对手,全都一清二楚。”
“不但如此,还给我们联络了安倍家的家主,还有好几个来自泰西的顶尖强者。”
“民俗局的情报更是详细到了他们的功法弱点、战斗习惯、甚至是最近一次受伤的时间。”
“饭都餵到嘴里了,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吃”
高顽的眼神变得锐利。
吴敌的行踪毫无疑问是绝密中的绝密。
第一时间能知道吴敌具体去向和路线的人,整个四九城不会超过一只手。
范围就更小了。
“你们局长压在所有头上的时间太久了。”
大长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感慨。
那种一个人打两千多个江湖排名前十变態,已经超越了任何权谋和算计的范畴。
“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压到所有人头髮都白了。”
“有人等不起也不想再等了,这很正常,你应该理解不是么。”
话音落下,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嘲讽。
说起来今晚死的最多的还真不是他们三教九流的人。
那些泥腿子对自己人同样狠辣无比。
“那些人都有谁”
“不知道。”
大长老摇了摇头。
“老朽是真不知道。”
“那条狗每次来都是单独跟老朽接头,连教里的其他人都不在场。”
“刚开始老朽也派人在接头地点周围盯过,但那傢伙的身手很乾净,每次都能甩掉老朽的人。”
“有一次老朽让那个被你一拳打成血雾的赵大彪亲自去跟,结果跟到西郊就丟了。”
“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西郊”
西郊是什么地方,高顽当然知道。
那里有好多掛著白底黑字门牌的大院,门口站著荷枪实弹的警卫,出入要查三证,寻常人连靠近都不行。
“他们的身份从来不是多秘密的东西。”
“有一次那人走后,老朽在他坐过的椅子底下捡到了一颗扣子。”
“一颗藏青色中山装的扣子,上头有四条线,老式的、用缝纫机踩出来的扣子。”
“扣子上还有股子很淡的茉莉花味。”
高顽的眼神变得凝重。
不由得想起几个月前那场席捲十年的浩劫。
茉莉花味,纸张和油墨的气味,藏青色中山装。
这几条信息合在一起,指向某个特定的人群。
那些常年跟档案文件打交道的人,那些坐在办公室里一坐就是几十年的人,那些衣服上沾著旧书和档案室防虫的茉莉花香的人。
大长老死死盯著高顽的眼睛。
“现在的世道压得有些人喘不过气来,也压得他们发了疯。”
“而发了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其中就包括跟老朽这种人渣做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