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步,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刚好够一个八极拳宗师在巔峰时期一个箭步衝到面前。
也刚好够一个炼炁士在对方衝到之前拔剑、出剑、收剑。
向明靠著老槐树,左手攥著一把从怀里摸出来的止血粉。
一路奔波,先前准备的止血粉早已用完。
手里这袋是他从路边一具尸体上摸来的,装在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小袋子里,袋子上印著云南白药四个红字。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昆明製药厂出品,1963年10月。
纸袋子已经被血浸透了,边缘软塌塌的,一捏就往外渗暗红色的药浆。
大长老把纸袋子囫圇著按在右肩断口处,药粉混著血痂和泥垢,在伤口上糊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疼。
钻心的疼。
但他不敢鬆手。
虽然大长老已经不打算再跑了,但至少在被弄死之前,他还不想自己失去所有反抗能力。
无论如何,好歹先前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这样死去太难看了。
他这辈子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这张被江湖人敬仰了几十年的面子。
大长老说什么也要保住。
腊月的天亮得晚,这会儿大概刚过卯时。
四九城的腊月,卯时的天还是黑的,但那种黑已经不是半夜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了,而是开始掺进了一点极淡的灰蓝色,像是有人在墨汁里滴了一滴清水。
大长老咳了一声。
喉咙里,不自觉的涌上来一股腥甜味。
他偏过头,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在旁边的枯草上。
血沫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几乎是黑色的,里面混著几块细碎的黑色颗粒,不知道是淤血还是內臟碎片。
大长老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袖子早就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顏色了,上面有血、有泥、有涵洞里蹭的污水,还有方才从止血粉袋子上沾的药浆。
这一擦,反而在嘴角又抹上了一道污渍。
“你来啦”
大长老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每吐出一个字,胸腔就得起伏一下,胸腔一起伏,断裂的肋骨就互相摩擦,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但他的语气却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追杀了小半夜、断了一条胳膊、浑身是伤的亡命徒。
倒像是胡同口下棋的老头,看见熟人来棋盘前坐下,隨口打了个招呼。
高顽没有回答。
他把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像是在做一件跟战斗毫无关係的事情。
他静静看著对面那个靠在老槐树上的老人。
从四合院到现在,他从一个被全院欺凌的冤种,变成一个手上沾了不知多少条人命的杀神。
易中海跪在地上求他救命的时候,他没心软。
阎解成哭著打感情牌的时候,他也没心软。
祝融烈拼死一击的时候,他更没心软。
但此刻,站在这片被炮火摧残得满目疮痍的林子里,看著对面这个断了一条胳膊、浑身是血、却还在强撑著站直的梟雄,高顽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更不是原谅。
是一种像是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终於走到了终点,却发现自己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兴奋。
很复杂。
四九城这场战斗死了那么多人,却结束得如此荒谬。
那位局长强大得如同人形核弹一般,让人提不起任何任何反抗的欲望。
打又打不过,活又活得久。
难怪他们会害怕,会选择鱼死网破。
大长老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嘴角只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脸上的肌肉几乎没动。
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苦涩。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轻鬆。
“真是后生可畏。”
他把后面四个字说得很慢,一个字一顿,像是在品一杯陈年的老酒。
酒是烈酒,入喉辛辣,但回味悠长。
大长老这辈子,除了民俗局局长和他们教主以外没服过谁。
不是他不讲道理,是他从小在津门码头扛大包长大的,十岁拜入八极拳门下,二十三岁出师,三十五岁打死上一任阳支大长老取而代之,四十岁把八极拳练到七十二条神纹的大成境界。
这一路走来,他靠的全是自己的拳头。
他不信命,不信神,只信自己。
但他似乎有了一些动摇。
“老朽活了五十三年,见过不少惊才绝艷的人物。”
“你们民俗局的吴敌算一个,当年正一道那个一剑破万法的老道士算一个,还有几个早就入了土的,不提也罢。”
“但像你这样年轻就有这般心计与实力的,老朽还是头一回见。”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来,用左手撑著树干,把自己往上挪了挪。
动作很慢,每挪一寸,断臂的伤口就在粗糙的树皮上蹭一下,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但他还是坚持著把自己挪到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位置,脊背靠著树干,腰杆挺直了一些。
他不想瘫在地上。
他是白莲阳支的大长老。
是八极拳宗师。
是江湖上排名第二的高手。
就算要死,也得站著死,靠著树死,绝不能像条野狗一样瘫在烂泥里死。
高顽看著他做完了这一切,看著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復呼吸然后才开口。
“想不到你跑得还挺快。”
声音不大。
在这片死寂的林子里,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大长老的耳朵里。
大长老点了点头,並不在意高顽是嘲讽还是陈述事实。
“不快不行。你们那位山取副局长,追人的本事號称天下无双。”
“这门功夫据说有几百年了,从明朝那会儿,他祖宗就在山里头追那些逃兵和土匪。”
“老朽这条命要不是还有点用,刚才在涵洞口估摸著就已经交代了。”
大长老一边说,一边用左手在怀里摸索著。
摸索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看包装是大前门的,纸壳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得软塌塌的,里面的烟断了好几根。
他挑了半天,挑出一根还算完整的,叼在嘴里,又摸出一盒火柴。
火柴是那种最便宜的白头火柴,盒子上印著四九城火柴厂几个字,侧面划火柴的磷皮已经磨得快没了。
想来也是从哪个倒霉蛋身上顺的。
不然以这位大长老的身份,根本不屑用这种地摊货。
他把火柴在鞋底上划了一下,没著。
又划了一下,还是没著。
划到第三下的时候,嗤的一声,一朵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亮了起来,照亮了大长老那张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脸。
他凑著火苗把烟点著,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像两条灰白色的小蛇,慢慢散开。
大长老闭上眼睛,像是在享受这辈子最后一根烟。
“想知道什么,问吧。”
他把这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嘆息。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
那是一种愿赌服输的坦然。
从吴敌宛若天神一般降临的那一刻开始。
大长老就知道他们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