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大门前的最后一道防线,在两位长老倒下的那一刻,终於彻底破碎。
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红袖章战士们,被赵家帮的刀子从背后捅穿,被黄领巾的乱枪打死在沙袋上,被那些倒戈的资本家用斧头劈开脑袋。
他们的尸体倒在台阶上,倒在花坛里,倒在宣传栏语牌旁边。
標语牌上鼓足干劲,力爭上游几个字已经被踩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上字还能勉强辨认,而此刻那个上字的正中间,落著一只沾满血泥的解放鞋。
一个年轻战士倒在了血泊中,他的手还伸向那个標语牌的方向,手指蜷著,像是想抓住什么。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鬆开了,手背落在青石台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嗒声。
没人停下来。
黄领巾的洪流漫过他们的尸体,漫过那些翻倒的沙袋,漫过那面被弹片削掉一角的令旗残骸,继续向前。
就在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那一片战场之时。
后方的临时医院里头,此刻也炸了锅。
那些原本挤在走廊里等著包扎的轻伤员,不知什么时候都站了起来。
能动的,都摸上了枪,不能动的,也攥紧了手边能攥住的一切。
绷带、药瓶、搪瓷缸子,哪怕攥在手里什么都砸不了,攥著总比空著手踏实。
一个左臂吊著绷带的老兵靠在墙上,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忽然开口唱起了北风吹。
唱得五音不全,嗓子被硝烟燻得跟破锣似的。
没人笑他。
旁边几个还能出声的轻伤员也跟著哼了起来,乱鬨鬨的,没有调,没有拍子,听著不像是歌,像是野兽在临死前发出最后的低吼。
走廊尽头,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正死死攥住一个医生的白大褂袖子。
那护士看著也就十八九岁,头髮被硝烟呛得打了綹,脸上全是灰,眼泪把灰冲得一道一道的。
她指著外头,手在抖,问他他们会不会也衝进来,会不会像当年鬼子进村那样。
医生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掰开,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掉在地上的手术剪。
那剪子上还沾著乾涸的血痂,握在手里冰凉的。
“待在我身后。”
他说。
但他们没有等到破门而入的黄领巾。
他们等到的,是一道灰濛濛的剑气。
剑气在走廊尽头闪过,无声无息,像一阵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穿堂风。
追进来的那几个黄领巾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同时多了一道细如髮丝的红线,然后齐刷刷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从走廊尽头走进来的年轻人。
深蓝色工装,肩上搭著个帆布包袱,手里提著一柄用粗麻布缠著的剑。
剑尖还在往下滴血,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线。
高顽面无表情地越过那些尸体,越过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伤员和小护士,走到手术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几个主刀医生正围著一盏应急灯,正在给一个腹部中弹的军官做手术,手术做到一半,外头的动静也没能让他们停下手里的活。
高顽把视线从手术台上收回来,转身看向走廊里那些盯著他的伤员,丟下三个字。
“別乱跑。”
没人回答他。
他也没等他们回答,提剑转身,走向下一个通道。
直到这一刻,高顽才不得不相信红袖章们已经使出了所有底牌。
不得不相信他们似乎真的大势已去。
高顽做不到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
他能做的只是儘可能多的让,那些手无寸铁的人逃出去。
大门之外七横八竖的躺了数百具黄领巾的尸体。
他们死得无声无息。
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医院里的人。
而在高顽看不见的地方。
山海后方大院家属区已经彻底乱了套,嚎哭声、砸门声、枪声混在一起,分辨不出哪是哪。
有人跑去通知领导们赶紧撤离。
跑到半路就看见几个穿白衬衫的干部,自己拎著手枪从办公室里跑出来,身后寸步不离紧跟著几个警卫员。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总指挥。
而他们的方向却不是城外也不是某处地道。
真正有信念的人从来没有苟且偷生的道理。
杨震山是被几个警卫员架著往后撤的。
他一边被人拖著走,一边回头,看著那些还在阵地上死撑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看见王二喜被流弹打穿了喉咙,那个十六岁的娃娃脸小战士,怀里还抱著那杆比他还高的三八大盖,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歪倒在沙袋上,脸上的眼泪还没干。
他看见老孙头把机枪从三脚架上拆下来抱在怀里,对著涌上来的黄领巾打完了他这辈子最后一条弹链,然后被十几把刺刀同时捅穿了胸膛。
老孙头倒下的时候,嘴角还叼著那根始终没机会点著的烟。
杨震山看见了这一切,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那只被打掉了帽徽的军帽还扣在脑袋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念一个名字,又像是在念两个、三个、十个名字。
念那些他这辈子再也见不著的人的名字。
架著他的警卫员小李忽然一个踉蹌,闷哼了一声鬆开了手。
杨震山摔在地上,回头看见小李倒在他身后,后背上插著一把柴刀。
柴刀是从旁边胡同口飞过来的,扔刀的是个穿绸缎马褂的乾瘦老头,那老头见没砍中杨震山,啐了一口,又从腰后摸出一把剔骨刀。
杨震山看著倒在他脚下的警卫员,小李才十九岁,嘴唇上刚刚冒出青色的胡茬。
这张脸他看了两年,每天早上都是这小子给他打洗脸水,每次都问他首长水烫不烫
现在这张脸埋在血泥里,再也问不出那句话了。
杨震山没有时间悲伤。
他只是举起枪,对准那个乾瘦老头一枪打爆了他的脑袋。
又一枪放倒了老头身后两个衝上来的黄领巾。
然后他转身对著身后那些还在跟著他撤退的残兵们大吼。
“撤!往西大街撤!老子来断后!”
没有人动。
那些残兵大多还是没成家的年轻后生。
它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到了杨震山的身前。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打不贏也要打。
死也要站在他前面。
杨震山的嘴唇抖了抖,然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
然后他抬起枪,和这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轻士兵一起,对准了涌上来的黄色浪潮。
子弹像泼水一样倾泻在开阔地上,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黄领巾像是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踩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涌。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山海大门右侧的红墙被炸开了一道丈余宽的豁口。
那尊高达三十米的阴神,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撞开了围墙,幽绿色的眼窝转向杨震山等人的方向。
它身后,大长老赤裸著上身,一步一步从豁口走进来,那双拳头在黑暗中泛著铁锈色的暗光。
更远处,青阳宫主的焦尾琴声再次响起,琴音如刀,所过之处几个还在挣扎著爬起来的红袖章伤员纷纷抱著脑袋惨叫倒地。
杨震山看了一眼那尊阴神,又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小得可怜的手枪。
他忽然很想抽一根烟。
他伸手往口袋里摸,摸到烟盒,但里面是空的。
这位首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抽完了最后一根。
把空烟盒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
然后捡起一名战士掉落的步枪。
“打!!!!”
声音在废墟之中迴荡。
子弹出膛的火光映亮了他半张被硝烟燻得发黑的脸,和帽檐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团燃烧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