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开始了。
不是之前那种相互试探性,被打了还会往回缩的反扑。
而是一窝蜂的、不要命的、踩著自己人的尸体往前冲。
高昂的士气更甚之前百倍不止。
在白莲从山海核心升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红袖章们完了。
排在最前面的,变成了那些刚刚从地道口钻出来的生力军。
他们还没经歷过这一夜的磨盘绞肉,眼睛里还留著亢奋的光,觉得眼前这残局不过是打扫战场。
有人扛著刚从地下仓库里搬出来的歪把子机枪,对著山海大门的方向疯狂扫射,子弹打在石柱上溅起无数火星。
有人搬著梯子往红墙上架,梯子刚搭上去就被墙头的红袖章推倒,连人带梯摔在地上,后面的人立刻又架上一架。
冲在最前头的是赵家帮的几个分堂主。
这些人鬍子拉碴,身上披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军大衣,手里拎著鬼头刀和盒子炮,眼睛绿得跟狼似的。
他们身后跟著大批从南边过来的黄领巾杂兵,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条长街的废墟。
山海大门前的红袖章开始节节败退。
不是他们不想打,是实在打不动了。
弹药快没了,人手也快没了。
更致命的是心气没了。
那朵白莲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们不知道自己身后现如今还剩下什么。
守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还是没守住。
元皇派仅剩的两位长老互相搀扶著站起来。
二长老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左手却还死死地攥著那面黑色令旗,旗面被弹片削掉了一个角,参差不齐的边缘在朔风里猎猎作响。
三长老的左腿被炮弹炸断了,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断口处用止血带扎著,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半截裤腿。
五个老兄弟。
一个死在魈鬼王的爪下,一个死在尸傀的刺刀下,还有一个,耗尽最后一丝精气之后,靠在石柱上再也没能睁开眼。
现在就剩他俩个残废了。
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令旗,又抬起头,看向阵前那片密密麻麻涌上来的黄领巾。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他今年也快九十了,在这一个多小时里接连失去三个朝夕相处的老兄弟,几次动用血敕大法,五臟六腑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但他还是把令旗举了起来。
令旗举得很慢,他的手臂在发抖,每抬高一寸,手背上的青筋就暴起一寸。
旗杆底端的铜箍早已被血浸透,此刻在惨绿色的光柱映照下泛著一种近乎黑色的红。
“老三。”
二长老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还能打么”
三长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腿,把胳膊搭在老哥哥的肩膀上,借著力勉强站稳了身体。
他空著的左手握著一柄断了半截的桃木剑,剑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裂纹,但剑尖上还挑著一张符,符纸上用硃砂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敕字。
“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二长老点了点头。
然后这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七十岁的老头,一个缺了右臂,一个少了左腿,就那么互相搀扶著站在山海大门的台阶上。
他们面前,是潮水般涌来的黄领巾。
他们身后,是已经失守的山海大院。
而她们手下的五猖兵马现如今十不存一。
二长老把残破的令旗向前一指。
念出了这辈子最后一段敕令。
“驱邪!收妖!追魂!破山!伐庙!”
每念一句,他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念到第五句时,他的嘴角开始往外渗血,血沫混著碎裂的內臟组织,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脚下那面被弹片削掉一个角的令旗上。
但他没有停,他身后的三长老也跟著念,念到发不出声了,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著,手里的半截桃木剑直直地指向那片涌来的黄色浪潮。
二长老的眼前开始模糊。
他看见的不是黄领巾,不是鬼王,不是那尊正在逼近的阴神。
他看见的是八十年前,师父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个雪夜。
那个慈祥的老傢伙摸著他的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元皇派第三十六代首座。”
“弟子谨遵师命,以吾此生,护此山河。”
天权把手里的令旗往地上狠狠一顿。
旗杆底端的铜箍砸在青石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錚鸣。
在这錚鸣声中,最后一面黑色令旗上的符文猛地亮了起来。
像是要把一辈子攒下来的光,在这一瞬间全部绽放出来。
令旗开始从边缘碎裂,碎成无数片燃烧的黑色蝴蝶,每一片都飞向山海大门前还在站著的每一个红袖章战士。
每落下一片,就有一个人身上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光晕。
这是他这辈子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已经没力气再召唤什么猖兵天將了,也没本事再对付什么鬼王阴神了。
他能做的,就是在死之前,给这些还在拼命的娃娃们,再套上一层护盾。
一层薄得可怜,可能就连一枪都挡不住的护盾。
令旗的最后一角在他掌心化为灰烬。
二长老的身体晃了晃,原本攥著令旗的手空攥成拳,垂了下来,整个人慢慢软倒在台阶上。
他浑浊的老眼半睁著,还在看著那片涌来的黄潮,眼眶里已经没有了焦点。
三长老跪倒在了老哥哥身边,乾枯的手指试探著去探天权的鼻息,手指抖了抖,又收了回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柄断了半截的桃木剑重新举起,对准越来越近的黄领巾,对准那些已经衝上台阶的赵家帮分堂主。
一个缺了左腿的老头,跪在他刚死的师兄身前,用一柄断剑,指著千军万马。
元皇派第三十七代弟子。
今日,尽数以身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