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了一圈众人。
“说起来琉璃去哪了?”
医疗室里安静了一瞬。
费一鸣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那些或别过脸或低下头或红了眼眶的表情,让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楚稚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琉璃它……为了帮我们挡住碎石……牺牲了。”
费一鸣的手指攥紧了被单,垂下眼帘。
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了。”
祁寒瑾忍不住抬起头,看着费一鸣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一鸣哥……”
“我没事。”
费一鸣松开被单,推了推眼镜,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慢条斯理。
“你们去忙吧,我再躺一会儿。”
众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再说什么,陆续转身往外走。
楚稚昀走在最后,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
“楚队。”
楚稚昀停下来,回头看着费一鸣。
“安顾问……她还好吗?”
“还好。”
费一鸣看着他。
“真的?”
楚稚昀沉默了片刻。
“她说她没事,但……我不知道。”
费一鸣收回视线,盯着灰白色的天花板。
“琉璃是从海边一路跟她跟过来的,从那么小一只养到现在,会说话,会撒娇,会偷她的鸡腿吃,会跟在她后面叫老大。”
“她把琉璃当家人看待,是比我们更亲近的那种家人。”
“所以……你多去看看她吧。”
费一鸣的声音轻得像风。
“她现在需要有人陪着。”
医疗室的门轻轻关上。
费一鸣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
他想起琉璃每次来医疗室,总是蹲在门口,把紫蓝色的眼睛凑在门缝边,用爪子轻轻扒拉一下。
“费医生,老大让我来看看你好些了没有。”
“我没事。”
“真哒?”
“真的。”
“那你怎么脸色这么白?”
“……”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
“骗人,你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
“……”
“费医生,我先走了,老大还等着我去给她暖被窝呢!”
那只小东西每次来都带着一身紫火的温暖,在医疗室里转一圈,把那些灰蒙蒙的、沉甸甸的气氛搅散,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出去。
“费医生再见——!”
那声清脆的、带着一点撒娇尾音的“再见”还留在空气里,说再见的人,却再也不会见了。
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楚稚昀站在总控室门口。
那道需要三重身份验证的合金门沉默地立在他面前,灰色的涂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抬起手又放下了。
他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又拼命想站直的树。
“安顾问,是我。”
门里没有回应。
楚稚昀靠在那道冰冷的门板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琉璃的事,我很抱歉……是我没有看好祂。”
门里依然安静,但那片从门缝里渗出来的银白色光芒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轻轻拨了拨灯芯。
楚稚昀低下头,看着那片光芒,眼眶微微泛红。
他把手按在门上,隔着那层冰冷的金属,感受着那些光芒的温度。
“我在外面等你。”
……
地壳变动的第三个月,整片大地已经面目全非。
那些曾经巍峨的山脉在地壳的挤压下坍塌成谷地,那些曾经辽阔的平原在板块的撕裂中隆起成高原,岩浆从裂缝里涌出来,把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变成一片流动的火海。
空中避难所悬浮在五百米的高空,像一只被钉在天上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
总控室最深处的合金门,那道门已经三个月没有打开过了。
银白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渗出来,日日夜夜,分分秒秒,从没有间断过。
楚稚昀每天都会来,在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几分钟,有时候更长。
他不说话,只是靠在门边那道冰冷的金属墙上,有时候低着头,有时候仰着头,有时候盯着那些从门缝里渗出来的银白色光芒发呆。
他不再敲门,怕打扰她。
楚稚昀是在地壳变动的第三个月中旬开始做那个梦的。
那天晚上他靠在门边的墙上,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站在一片正在撕裂的大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裂缝边缘的碎石在往下掉,那些碎石落进黑暗里,没有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他抬起头,看见安茜柚站在裂缝另一边,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来,像无数条细长的丝线向他延伸过来。
他想伸手去够,但那些丝线总是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他够不到。
安茜柚的手在发抖,光芒在颤抖,那些丝线像被风吹散的蛛网,怎么都聚不拢。
“楚稚昀——!”
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绝望。
他想回应她,但裂缝忽然扩大了,脚下的碎石崩塌,整个人往下坠,周围的光越来越暗,安茜柚的身影越来越远。
她跪在裂缝边缘,手伸向他够不到的地方,银白色的光芒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一点一点地消散。
“安茜柚——!”
他猛地睁开眼。
楚稚昀靠在墙上,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还能感觉到下坠时的失重,碎石从他身边掠过时带起的风声,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时那种窒息般的绝望。
他坐在地上缓了很久,心跳才慢慢降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依然紧闭的门,门缝里的银白色光芒还在,柔和而稳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稚昀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不敢再回想安茜柚看到他被裂缝里的岩浆吞噬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像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的表情,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楚稚昀把脸埋进掌心里。
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岩浆、碎石、裂缝、黑暗,还有安茜柚。
她趴在裂缝边缘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声音都变了调,喊得银白色的光芒在指尖疯狂地跳动却怎么都够不到他。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个样子。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安茜柚,在那一刻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拼命地想飞却怎么都飞不起来。
楚稚昀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他想起安茜柚说过的话。
“你们一个一个地掉进裂缝里,你是第一个,我伸手想拉你,但距离太远了,我够不到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落入深渊。”
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他当时没有问,她是怎么熬过那段日子的,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看着裂缝一点一点地吞没所有人,最后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那片空旷的、被撕裂过又被强行愈合的大地上,连哭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哭。
现在想想还好没问。
边泽野的梦是从地壳变动第三个月下旬开始的。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正在撕裂的大地上。
脚下的地面像一块被揉皱的布,在他的周围隆起、下沉、裂开。
一道裂缝在他脚边炸开,碎石崩落,灰尘弥漫。他在跑,拼命地跑,但那些裂缝像长了眼睛一样总是出现在他前面,堵住他的去路。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是孟栀的声音,从裂缝的另一边传来。
“泽野——!边泽野——!你在哪——!”
那声音带着焦急,带着不安,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慌乱。
他循着声音跑过去,看见孟栀站在一道裂缝对面,脚下是正在崩塌的碎石。
裂缝在扩大,碎石在往下掉,孟栀脚下的土地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
“孟栀——!”
他伸出手想去够她,但裂缝太宽了,他够不到。
他看见她的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他扑过去,手指擦过她的衣袖,没有抓住。
他趴在裂缝边缘,看着她的身影坠入黑暗。
“孟栀——!孟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地上回荡,没有人回应。
边泽野从梦里惊醒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全湿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愣了几秒,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冲
出宿舍。
他跑到孟栀的宿舍门口,抬起手拼命地敲门。
“孟栀!孟栀——!”
门开了。
孟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表情像是刚被吵醒还没来得及生气的茫然。
她看着边泽野那张惨白的、满是冷汗的脸,眉头微微皱起来。
“怎么了?”
边泽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孟栀那张活生生的、会皱眉、会疑惑、会不耐烦的脸,忽然伸出手,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孟栀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脸撞在他胸口,鼻子磕在他锁骨上,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想推开他,手刚抬起来,就感觉到他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抱得太紧了,紧到她的肋骨都在发疼,紧到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紧到她的脚尖快要离开地面。
她没有推开他,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泽野?”
边泽野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梦见裂缝把你吞了,你掉进去了。”
孟栀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趴在裂缝边缘,怎么都够不到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看着你消失在黑暗里……”
孟栀听完他那些断断续续的话,抬手轻轻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只是梦,我好好的在这里,没掉进裂缝里。”
边泽野把她抱得更紧了。
孟栀的眉头皱了一下,“你再不松手,我就要被你勒死了。”
边泽野一愣,松开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
孟栀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终于被释放的轻松。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梦的?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边泽野沉默了片刻。
“刚做的。”
孟栀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们几个人,大概都开始做同一个梦了。”
她推开他的手,转身往回走。
“进来坐会儿吧,等你冷静下来再回去。”
边泽野跟在她后面,走进她的宿舍。孟栀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他接过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孟栀坐在他对面安慰道:
“这条世界线,你不会看着我掉进去的。”
边泽野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攥紧。
“你就这么笃定?”
“因为你会拉住我的。”
边泽野的眼眶红了,他把水杯放在桌上,低下头用掌根用力按着眼睛。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孟栀看着他通红的眼眶。
“毕竟你是我挑的搭档。”
边泽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与此同时况煦景也梦到了上个世界线地壳变动的场景。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正在撕裂的大地上。
地面在他脚下裂开,碎石崩落,灰尘弥漫。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裂缝从他脚边蔓延开去,像蛛网一样把他困在中央。
庄柯冉站在裂缝另一边,她正在向他跑来。
但裂缝在扩大,她跑不过裂缝扩大的速度,脚下的土地在崩塌,碎石在往下掉,她的身影在灰尘中越来越模糊。
“庄姐——!别过来——!别过来——!”
他想喊,声音被碎石砸落的巨响吞没。
他看见她的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在动,像想说什么。
他听不见,只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很小的弧度。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随后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裂缝合拢了。
地面恢复了平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趴在那片已经合拢的地面上,用手刨着那些碎石和泥土,刨到指甲断裂,刨到鲜血淋漓,刨到精疲力竭,什么也没有。
况煦景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和怎么都止不住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