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意识望向曦和。
曦和摇摇头示意不要告诉琉璃。
世界意识咬了咬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祂抬起头,重新望向琉璃,嘴角扯出一个笑。
“总之,人类快熬到头了。”
琉璃正歪着头,紫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祂们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那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气氛在纯白色的虚空中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雾,看得见,摸不着。
“你们怎么了?”
世界意识从曦和怀里跳下来,站稳身子,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下巴又习惯性地抬了起来。
“什么怎么了?我能量消耗太多了,要继续休养。”
祂伸了个懒腰,小小的胳膊举过头顶,银白色的袍袖滑下来,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臂。
“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打扰我休息。”
琉璃看着祂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祂们藏起来了。
但世界意识已经转过身,拖着那件过大的银白色袍子往纯白色虚空的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琉璃一眼。
“还看?再看我也给你变不回原来的样子。”
琉璃:“……”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被这一打岔,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慢慢散了。
琉璃收回视线,看向曦和。
曦和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那双和祂一模一样的紫蓝色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走吧,阿烨。”
琉璃没多想,乖乖地跟着曦和。
……
空中避难所上方,楚稚昀盯着
琉璃坠落的地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碎石、灰尘、火焰,把那里变成一片焦黑的废墟。
况煦景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楚队。”
楚稚昀没有回应,他攥紧手指,指节泛白。
况煦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庄柯冉走过来,“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况煦景点点头,转身往回走,刚迈出一步,他的腿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庄柯冉眼疾手快地扶住。
“怎么了?”
“没事……就是腿有点软……”
况煦景撑着墙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发抖的手。
他的异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金系异能几乎感觉不到了。
之前在空中避难所坠落的时候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起那道金属屏障,从那以后,他的手就一直在抖。
破晓的成员们三三两两地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但没有一个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种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沉重,像一层看不见的铅衣裹在每个人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廊尽头,气闸门打开的那一刻,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所有人都在等他们。
幸存者们挤在通道两侧。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看见他们走进来,嘈杂的人声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剧烈的欢呼。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破晓回来了!”
苗苗挤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尖,拼命地往通道那头张望。
她一个一个地看了很久。
每一个人都看见了,唯独没有看见琉璃。
那个小小的、紫蓝色的、尾巴上烧着一簇紫火的琉璃。
苗苗从人群里挤过去,跑到况煦景面前。
裙子被踩脏了,辫子散了一半,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但她顾不上。
她仰着头看着况煦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况哥哥,琉璃呢?”
况煦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苗苗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苗苗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她钻进人群绕过况煦景跑向庄柯冉。
“庄姐姐,琉璃呢?”
庄柯冉蹲下来扶住她的小肩膀,嘴唇动了动,眼眶倏地红了。
苗苗的心猛地一沉,她挣开庄柯冉的手又跑向聂戈威,跑向边泽野,跑向孟栀,跑向每一个人。
她跑得太快,快到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她跑得太急,急到辫子彻底散开了,头发披在肩上。
她跑得太拼命,拼命到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人回答她。
每一个被她问到的人都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苗苗站在原地喘着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哭。
她咬着嘴唇在人群里找到段玉玲,走到她面前。
“玉玲姐姐。”
段玉玲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强忍的泪水、微微发抖的嘴唇。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扶着苗苗的肩膀,看着她。
“琉璃帮我们挡住了碎石,救了我们所有人。”
苗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从眼眶里滚落。
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段玉玲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祂是勇士。”
苗苗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谢玉玲姐姐。”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她走过人群,走过那些还在欢呼、哭泣、拥抱的人。
明洲从人群里挤出来追上去,跟在她身后。
柳萧站在通道口,看着那两个单薄的背影。
她的鼻尖忍不住发酸,但没有追上去。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痛,只能自己咽。
总控室深处,琉璃的脸在安茜柚脑海里浮现,小小的,紫蓝色的,会歪着头看她。
“老大!”
她想起它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试探,带着一点期待,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
“老大!”
想起它第一次喷火,烧掉码头上的虫蚀,得意洋洋地翘着尾巴。
“老大,厉不厉害?”
想起它第一次偷吃她的鸡腿,被当场抓包,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我就尝了一口……”
想起它第一次被苗苗追着满生活区跑,躲到通风管道里死活不肯出来,被她从里面捞出来,炸着毛控诉。
“老大,人类幼崽好可怕!”
想起它第一次受伤,从高空坠落浑身是血,还撑着最后一口气扑进她怀里,声音轻得像风。
“老大……我不疼……”
悲伤与愤怒交织在一起,成了她坚持的动力。
一丝细如发丝的银白色光芒,从门缝里渗出来,穿过人群。
它很轻,轻到没有人注意到;它很淡,淡到几乎与灯光融为一体。
第一缕光芒落在况煦景身上时,他正靠在墙上闭着眼,手还在抖,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那缕光芒渗进他的皮肤,像一滴水滴进干涸的河床,沿着他的血管流淌,渗进他的骨骼,渗进他的异能核心。
那些透支的、枯竭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金系异能,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回应。
况煦景猛地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缕光芒已经消散了,但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感觉。
他的手指动了动,不抖了。
他张开手掌又握紧,那些曾经失去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身体里。
第二缕光芒落在庄柯冉身上,第三缕、第四缕、第五缕……
光芒一缕接一缕地从总控室的门缝里渗出来,穿过拥挤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每一个破晓成员身上。
楚稚昀感觉到那缕光芒渗进他皮肤的时候,快要撑不住的精神力,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托住,不再往下坠。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温暖的、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力量,眼眶忽然湿润了
安茜柚。
你又在一个人扛着。
……
医疗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费一鸣正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他已经醒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镜还在,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但还能用。
第二件事是试着感知自己的异能。
什么都没有。
曾经那些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引力场,那些像脉搏一样规律的能量波动,那些像手指一样灵活的操控力,全部消失了。
他的体内空空荡荡,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干净得让人发慌。
费一鸣把手放下,继续盯着天花板。
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让他的视线移动半分,直到那些熟悉的脚步声涌进来。
祁寒瑾第一个冲到床边。
“一鸣哥!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整整一个星期啊!我们都以为你要——”
“死不了。”
费一鸣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和平时一样,慢条斯理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祁寒瑾被噎了一下。
“你就不能让人把话说完……”
谢思翊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床边,看着费一鸣那张苍白的脸。
“感觉怎么样?”
费一鸣想了想。
“饿了。”
谢思翊愣了一下。
“等着。”
他转身出去,不到五分钟就端着一碗粥回来。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上面飘着几丝切得极细的肉末。
费一鸣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祁寒瑾在旁边看着,一会儿想帮忙端碗,一会儿想帮忙递纸巾,被费一鸣一个眼神定在原地,讪讪地缩回手。
边泽野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醒了就好。”
孟栀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拆他的台。
聂戈威沉默地站在角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
武圣平搓着手,憨憨地笑着。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去给你弄点好吃的。”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被段玉玲一把拉住。
“他现在只能喝粥。”
武圣平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对对对,我忘了……”
丁曼芸站在门口,掌心的白光微弱地跳着,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看着费一鸣那张终于有了点血色的脸,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说什么。
葛鑫怡牵着麦朵恩站在人群后面,麦朵恩探出半个脑袋,盯着费一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费哥哥,你瘦了好多。”
费一鸣推了推眼镜。
“嗯,当减肥了。”
医疗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笑着笑着,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别过脸,有人低下头。
没有人说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差一点就失去他了。
费一鸣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我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医疗室里安静了一瞬。
况煦景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庄柯冉接过话。
“你昏迷之后,引力场差点崩溃,空中避难所差点坠落,是安顾问撑住的。”
费一鸣的眉头微微皱起。
“安顾问?怎么撑的?”
“不知道。”
“她把我们所有人的异能消耗都转移到自己身上,一个人撑住了整座空中避难所。”
费一鸣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有人?包括我?”
庄柯冉看着他,“包括你,你的异能核心崩溃之后,是安顾问接过了引力场的控制权,这一个星期,一直是她一个人在撑着。”
费一鸣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抖了,但异能还是没有回来。
他试着催动引力场,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虚无。
“我的异能……是不是回不来了?”
没有人回答。
费一鸣抬起头,看着那些或担忧或心疼或强装镇定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没关系,异能没了就没了,我还可以当医生。”
祁寒瑾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了。
“一鸣哥……”
费一鸣看着他。
“别哭,又不是什么大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小事。
异能是灵魂和肉体达到共鸣后觉醒的,是刻在每一个异能者骨子里的东西,是比呼吸还自然的存在。
失去异能,就像失去了一只手、一只眼、一部分自己,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不是一句“没关系”就能抹去的。
但费一鸣说没关系,他们只能相信没关系。
费一鸣扶了下眼镜。
“我昏迷之前,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夺走我的异能。”
况煦景的声音陡然拔高。
“夺走异能?异能还能被夺走吗?”
费一鸣看向楚稚昀,“楚队,你觉得呢?”
楚稚昀的眉头皱起来。
“异能是灵魂和肉体达到共鸣后觉醒的,理论上说,外力可以压制、可以封印、甚至可以摧毁,但夺走……”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夺走异能,意味着把一个人的灵魂和肉体强行剥离,意味着把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硬生生抽走,意味着比死还难受。
费一鸣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也许是我感觉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