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茜柚站在她身后,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渗进她的身体。
丁曼芸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快要溃散的光,那团白光重新稳定下来,比之前更亮更稳。
她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
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那些光幕、那些射线、那些跳动的数字,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丁曼芸只能凭着本能撑着,撑着那团快要溃散的光,撑着那道快要碎裂的屏障,撑着那些还在等她的人。
她忽然想起安茜柚说过的话。
“光系异能的本质是对电磁波的操控,你现在能操控可见光,是因为可见光的波长和频率你熟悉,宇宙射线的波长更短、频率更高,操控难度会大很多,但原理是一样的。”
原理是一样的。
她盯着那团正在溃散的光,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宇宙射线的波长更短、频率更高,所以操控难度大。
但如果她不操控宇宙射线呢?
她只操控自己的光,让光的波长和频率变得和宇宙射线一样。
光也是电磁波,如果她的光和宇宙射线的波长、频率完全一致,它们就会互相抵消。
就像两列振幅相同、频率相同的波,相遇时会互相抵消,变成一条直线。
丁曼芸闭上眼睛,不再试图用光幕去挡那些射线,而是让光幕融入那些射线。
白光在射线的冲击下开始改变,波长变短、频率变高、能量变强,变得和宇宙射线一模一样。
那些射线忽然停了。
它们和她的光相遇,像两列振幅相同、频率相同的波,互相抵消,变成一条直线。
监测仪上的数字骤然下降。
她成功了。
总控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盯着那些骤降的数字,盯着那条几乎变成直线的曲线,像在确认自己的眼睛没有出错。
林教授反应过来,他冲到监测仪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调出一组又一组数据。
没有错,所有监测点都显示同样的结果,辐射值降到了零。
丁曼芸的光和宇宙射线互相抵消,像正负电子碰撞湮灭,化作一束看不见的能量,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她的身体从半空中落下来,安茜柚伸手接住她。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那团曾经照亮整个观测点的白光已经彻底熄灭,连一丝余烬都没有留下。
安茜柚抱着她,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源源不断地渗进她的身体。
丁曼芸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看着安茜柚,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
“安顾问……我做到了……”
安茜柚的声音很轻,“嗯,你做到了。”
丁曼芸的嘴角微微上扬,很小的弧度。
她想再说点什么,但眼皮太沉了,意识开始模糊,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丁曼芸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疗室的床上,身上盖着两层被子,头顶的灯亮着柔和的白光。
她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记忆慢慢回笼,辐射、光幕、射线,还有那场几乎抽干她所有异能的湮灭。
她撑着床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跌回枕头上。
“别动。”
费一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病历本,眼下青黑一片,显然又熬了不知多久。
“你的异能核心透支了百分之九十,精神力损耗比上次更严重,安顾问已经帮你稳定了核心,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你不能再使用异能。”
丁曼芸转过头看着他,“可其他避难所呢?他们该怎么办?”
“特查局上方的辐射值已经降到安全线以下,但其他避难所没有玻璃罩,也没有你的光幕,辐射值依然在超标。”
丁曼芸的手指攥紧了被角,“那他们……”
“安顾问已经在安排了,距离特查局较近的几个避难所,通过地下通道转移过来,距离远的,需要你协助。”
丁曼芸愣了一下,“我?可我的异能……”
“不是现在,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等你的异能恢复一些,哪怕只能撑几分钟,也足够开传送洞把人接过来。”
丁曼芸低下头,盯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几分钟,她连几分钟都撑不了。
费一鸣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丁曼芸闭上眼睛,听着通风系统轻微的嗡鸣声,强迫自己入睡。
她必须尽快恢复,哪怕只能撑几分钟。
……
接下来的三天,安茜柚的指令通过地下通讯网络传达到每一个避难所。
距离特查局较近的七个避难所,立即启动地下通道转移方案。
所有幸存者通过连接各避难所的地下网络,徒步向特查局转移。
消息传开的时候,那些已经在防辐射层里蜷缩了近一个月的人,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
第一个到达特查局的是永宁避难所的幸存者。
他们从地下通道走出来的时候,浑身是灰,脸上全是疲惫,但眼睛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光亮。
周正站在通道口,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地核对姓名。
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被念出来,像在念一份长长的、沉重的、却带着希望的名单。
安茜柚站在总控室的屏幕前,盯着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点。
琉璃蹲在她脚边仰着头,“老大,那些避难所的人都能过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安
茜柚调出各个避难所的距离和预估转移时间。
“最远的几个,徒步需要将近半个月,而辐射不等人。”
丁曼芸在第四天开始尝试恢复训练。她盘腿坐在床上,掌心向上,试着凝聚那团白光。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掌心空荡荡的,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她的异能封在了身体里。
她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地试,试到手指发抖,试到额头冒汗,试到费一鸣看不下去强行把她的手按下去。
“我说过,你现在不能使用异能。”
丁曼芸喘着气,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费哥,那些人等不了那么久。”
费一鸣沉默了一会儿。
“再等三天,三天后,如果你的异能核心稳定了,我让你试一次。”
丁曼芸攥紧手指。
这三天里,又有两个避难所的人通过地下通道到达特查局。
幸存者们被安排在防辐射层的空余床位,物资从仓库里搬出来,食物从储备库里取出来,一切都井然有序。
丁曼芸站在传送门前,她的脸色还有点白,但掌心那团白光已经能亮起来了,虽然很微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葛鑫怡站在她旁边,活动了一下手指,深吸一口气。
“曼芸,你负责降低那边的辐射,我负责开传送洞,我们配合,一次送一批人过来。”
丁曼芸看着她,“你能撑多久?”
葛鑫怡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异能。
“如果只是单向传送,不来回折腾的话,应该能撑到把所有人都送过来。”
安茜柚站在她们身后,“那就开始吧。”
丁曼芸抬手,一团柔和的白光从掌心升起,穿过岩层,穿过那些正在往下落的宇宙射线,覆盖住青岚避难所的防辐射层入口。
那些射线在她的光幕下被抵消,辐射值从超标降到安全。
葛鑫怡抬手,黑色的传送洞在青岚避难所的防辐射层入口处裂开。
负责人已经带着幸存者在等了,看见传送洞裂开的那一刻,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人、孩子、伤员优先!其他人分批撤离!不要挤!不要抢!有序转移!”
他的声音很稳,手也在发抖。
第一批人从传送洞里走出来,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葛鑫怡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开始发抖,传送洞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波纹。
丁曼芸的光幕也在颤抖,那些射线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拼命地扎进她的光里。
安茜柚站在她们身后,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渗进她们的身体。
最后一批人从传送洞里走出来,传送洞在葛鑫怡面前缓缓闭合。
她的腿一软,被丁曼芸扶住。
丁曼芸的光幕也消散了,那些射线重新落下来,但青岚避难所的防辐射层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们做到了。
葛鑫怡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还有……还有几个……”
“剩下的,等你的异能恢复了再说。”
丁曼芸扶着她往回走,葛鑫怡的腿还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曼芸,我们配合得不错。”
丁曼芸的嘴角也微微上扬。
葛鑫怡的异能恢复得比丁曼芸快得多,加上安茜柚的治愈和精神恢复剂,三天就能重新开传送洞。
丁曼芸每次陪她去,用光幕覆盖传送洞对面的区域,把辐射值降到安全线以下。
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从青岚到碧落,从碧落到云栖,从云栖到鹤汀。
一座又一座避难所的幸存者,通过她们的传送洞转移到末日特查局。
辐射末日的最后一个月,所有幸存者都集中到了末日特查局。
经过几轮末日的摧残,幸存下来的人也只剩下特查局这一处容身之所了。
防辐射层挤得满满当当,走廊里、通道里、甚至厕所门口都铺上了床垫。人们挨着睡,挤着睡,叠着睡,没有人抱怨。
他们知道,能活着挤在这里,已经是奇迹。
安茜柚站在总控室的屏幕前,盯着那些跳动了数月的数字终于一个一个地归于平静。
可她的脸上越来越凝重,或许是末日快接近尾声的缘故,又或许是担心会有什么变故。
辐射末日的最后半个月,总控室里的气氛反而比之前更紧绷了。
安茜柚说不清这种不安来自哪里。监测数据一切正常,幸存者情绪稳定,物资储备也还够撑一阵子。
所有指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种感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琉璃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的侧脸。
“老大,你最近总是皱眉。”
安茜柚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琉璃的耳朵动了动,把下巴搁在她脚面上。
“是不是快结束了,反而更担心?”
安茜柚的手轻轻落在它脑袋上,“也许吧。”
门被敲响的时候,安茜柚正在整理最后一批幸存者的安置名单。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进来。”
门被推开,段玉玲站在门口。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比平时重了一些,但表情也和平时一样冷静。
她走进来,在安茜柚对面坐下。
“安顾问,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安茜柚放下手里的名单看着她。
“上个世界线,我也做噩梦了,梦见自己死在辐射里。”
安茜柚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辐射末日已经快要接近尾声了,而段玉玲现在才来找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
安茜柚的眉头皱起来,“三个月了,你怎么不早说?”
段玉玲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你的异能要帮曼芸撑光幕,要帮鑫怡稳定传送洞,要帮所有人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如果还要分神来帮我压制噩梦,你的消耗太大了。”
安茜柚看着段玉玲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却还在逞强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所以你就自己扛了三个月?”
“没硬抗,我用毒系异能麻痹了自己的神经。”
段玉玲的声音很平静,“刚开始梦到的时候确实很难受,后来我发现,如果在睡前给自己注射微量的神经毒素,让身体的痛觉神经暂时失活,梦里就感觉不到任何知觉。”
安茜柚的手指攥紧了桌沿,“你知不知道神经毒素用多了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长期使用会导致神经末梢三个月可逆损伤,严重的话可能影响运动功能和感知能力。”
“我控制剂量了,刚好够麻痹痛觉,不影响正常活动,而且我每隔三天停一次药,让身体代谢,避免毒素积累。”
安茜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手给我。”
段玉玲伸出手,安茜柚握住她的手腕,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渗进她的皮肤。
那些画面涌上来了。
灰白色的、看不见的射线穿透皮肤、肌肉、骨骼。皮肤开始溃烂,头发开始脱落,指甲开始变黑。
没有疼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让人想尖叫却叫不出来的绝望。
安茜柚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一层一层地封住。
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像一层透明的壳,把那些记忆牢牢地锁在里面。
她收回手,看着段玉玲。
“以后不要再给自己注射神经毒素了。”
段玉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些银白色的光芒已经消散了,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感觉。
“谢谢安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