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谢府的时候宋窈走的太快,衣服都还是薄的,风一吹瑟骨的冷,宋窈浑身都在抖,但她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失望难过。
这几日总是会恍惚,朦胧中看见许久前的谢清渊,还深爱着自己不舍得她受半点苦的那个少年郎,和方才那个让她滚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宋窈似乎在寒风中又看到了少年的谢清渊,可这一次却无比清楚,当时的深情不移或许都是假的,因为如今唯一能真切感受到的,是切骨的疼与无力疲惫。
宋窈的步子很快,她想去芙蓉楼,可没想到半路忽然落了雨,宋窈没办法,便只能先拐进一间临近的茶楼。
茶楼掌柜是从江南来的,前些日子宋窈托付他在江南替她寻个院子,正好今日来问问如何了。
楼里茶香袅袅,与外面的凄风冷雨恍若隔世。
宋窈站在门边,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鬓发,正要往里走,忽然就愣住了。
靠窗的桌前,坐着两个人。
宋徙目光无意间扫过来,落在了她身上。
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宋窈半边衣袖,勾勒出有致身形,鬓发被水黏在颊边,梨花带雨般的柔弱落魄,皮肤凉白,此刻也蒙着一层细腻的水光。
宋窈当初还黏着宋徙的时候,还没有出落的这般清艳入骨。
宋徙回过神来,像突然想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很快厌恶地移开了目光。
旁边的宋念慈杏眼桃腮,娇娇俏俏,仍旧带着天真的笑,早已和许多年前被找回时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判若两人,看来尚书府的确将她养的很好。
宋窈站在门边,一时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掌柜的闻声看过来,先是一愣,旋即堆起笑脸,快步迎上前。
“少夫人?”他向宋窈问好,又请宋窈坐下,从小二手里接过茶壶,亲手给她斟了茶。
宋窈点头致谢,示意他不必声张。
掌柜的会意,又亲手端了两碟点心,低声道:“您先用着,我去取东西来。”说完便退下了。
宋窈端起茶杯,捧在手心里。
热气袅袅升起,熏得她眼眶微微发酸。
宋窈身子才刚暖和起来,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娇俏的声音。
是宋念慈笑盈盈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阿窈姐姐,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一个人出府了?”
宋窈捏紧了杯子,没有回答。
尚书府没有一个人承认宋窈,宋念慈却叫的这样亲近,还唤她姐姐……如果不是宋窈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大抵真的要感激她了。
她永远不会忘,宋念慈是怎么叫她去池子边,又是怎么笑着跳下去,再委屈的指着自己,说是自己推了她……
宋念慈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她开口,脸上的笑意消失,回头轻轻扯了扯宋徙的衣袖:“哥哥,我是瞧阿窈姐姐淋了雨,衣裳都湿了,心生怜悯这才多问了一句。母亲平日里教我要知礼数,见了她人都要主动问安,可怎么阿窈姐姐见了我们,一句话也不说啊?”
她说得温顺又无辜,仿佛真只是不懂人情世故,随口一问。
“难道……这些礼数,母亲没有教给阿窈姐姐吗?”
话音落下,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宋徙果真放下茶盏,朝宋窈看过来。
那目光冷冷的,像是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又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宋窈。”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宋窈耳朵里,是为了给宋念慈撑腰。
“你没听见我妹妹在问你话吗?”
宋窈闭上眼。
宋徙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很久没有听见哥哥的声音了。
小时候,他也是唤她“窈窈”的。会牵着她的手去买糖人,会赶走路上欺负她的恶狗,哪怕自己被咬伤了也不在乎,还会在她被母亲责罚时偷偷给她送吃的。
可那早就只是曾经了。
现在宋徙还是那个宋徙,只是不做她的哥哥了,于是开始讨厌她。
谢清渊会替柳如眉撑腰,宋徙会替宋念慈撑腰,这世上却没有一个人是能为她撑腰,所有人都不喜她,似乎他们都恨不得自己消失。
宋窈睁开眼睛,起身,一步一步,朝那两个人走去,垂眸行礼。
“宋公子安好。宋小姐安好。”
她的声音平静,微微细软,还有些淋了雨后被动的颤抖的尾音。
宋徙听出她很冷。
可他听到她没有喊他阿兄就莫名生气。
宋念慈也看着她,掩嘴笑了笑,转头对宋徙道:“哥哥,你看,姐姐还是有礼数的嘛。我还以为她忘了呢。”
宋徙从她瘦弱的身子上收回目光,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宋念慈便又转回头道:“阿窈姐姐,你别怪我哥哥凶。他就是这样,护短。”
她说着,笑得愈发乖巧,“你是不知道,他每次听说我在外头受了委屈,气的都能红了眼。其实我也没什么委屈的,就是在外面吃了十几年的苦,被人叫了十几年的野种罢了。只是当初你推了我一把,害我跌进池子里,我爹爹娘亲才想要赶你走的……”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宽容。
“算了,都过去了。那些事,也不是阿窈姐姐的错。要怪,只能怪造化弄人吧。”
她越说,宋徙就越心疼,对宋窈的恨意就更浓重几分,紧紧的攥紧了拳头。
当初,宋念慈回了尚书府,宋家也并不是留不得宋窈,可宋窈却在夜里将宋念慈推进了池子,若不是被人发现及时,他的妹妹就真的没有了。
提起当日的事,宋窈只觉得恍若隔世,当初那么拙劣的陷害手段自己竟然也能中招。
“宋二姑娘宽宏大量。”宋窈淡淡道,“民妇感激不尽。”
宋念慈笑起来,摆摆手:“哎呀,阿窈姐姐太客气了。以前你也喊过我母亲作娘亲,虽然现在不是了,可也不必这么生分。”
她说着,又转向宋徙,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哥哥,你看姐姐脾气多好。你们毕竟也做过那么多年兄妹,别这么凶,我瞧着,她肯定是还挂念着哥哥呢。”
宋徙忽然用力的放下茶盏。
他抬起眼,看着宋窈。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比窗外的秋雨还要生凉,冻得人瑟瑟发抖。
“挂念?”
他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嘲讽:“她有什么脸挂念?”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紧。
明明早就不是自己的哥哥了,可听见他奚落的声音,心口还是会不可控的酸疼起来。
相比于情爱,亲情总是伤人更疼,那是无法割舍的。
宋徙站起身来,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宋窈:“她占了你那么久的位子,让你在外面受了十六年的苦,又将你推入池子,再见到你,还敢当作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