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渊的话戛然而止,他低头,看向了宋窈手里的东西。
烛光明亮,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眼里。
和离书。
谢清渊愣住了。
他伸出手,一把将那张纸拿过来展开,不相信的又仔细看了一遍,脸色彻底变了。
谢清渊抬起头,看着宋窈,目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慌乱。
“宋窈,”他冷冷的咬牙,一字一顿,“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再拿这个威胁我?”
话音落下,他就一把将和离书撕成两半,往地上狠狠一扔,抬起头,盯着她。
“三番两次,你就不怕我真的同意了,把你赶出谢府?”
宋窈好像没听见,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纸片,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了,而后苦恼又疲惫的皱起了眉。
准备了这么久,宋窈将其视为余生唯一出路的和离书,就这样被撕毁了,宋窈只觉得疲倦。
看到宋窈安静下来,谢清渊以为是她认错了,心里平也静下来,仿佛一切终于回到他所能掌控的原点。
“窈娘……”
“我的确怕。”宋窈忽然说。
谢清渊冷笑一声:“怕你还……”
“可我更怕一生蹉跎至死,尤其是,同一个与我之间相看两厌的人。”
谢清渊愣住了。
宋窈说,与他两看相厌?
宋窈苦笑了笑,继续说:“你早就厌弃我了,不是吗?你后悔娶了我,动手打了我,我也死心,自此便应该一别两宽,对你和我都好。”
谢清渊都快忘了摔碎了泥人那天说过的气话,却没想到,那番话宋窈都听了进去。
“你……大不必拿那日之事做托辞!”
自己以前也说过无数次这样的话,可宋窈从来就没放在过心上,更没有生气,他才不信只是因为这些。
“你说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心中愧疚?宋窈,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欲情故纵的把戏?你不知道如果离了谢府,你这般人人厌恶的女子,会有什么下场吗?”
宋窈闭上眼,克制住再一次听到谢清渊这般折辱的心痛,转身进了里屋,帘子在她身后轻轻晃动。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的。”
宋窈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来,轻轻的,却清清楚楚。
“我知道外面的日子如何艰难。我知道无依无靠的女子会受多少困苦,我也知道,这谢府的主母,是我这样的身份最能够得到的,最尊荣的身份。”
谢清渊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话,心里那股烦躁逐渐平复了些许。
知道就好。
知道就该明白,那些话不过是吓唬人的。她只要服个软,只要像从前那样低下头,他就可以将今日之事就此揭过。他甚至可以不计较她顶撞姑母,不计较她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他等着她认错。
但宋窈又继续说:“可我也不愿再留在谢府了,这花团锦簇的苦,我也再忍不下去了。”
谢清渊笑容一僵。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被帘子遮住的纤细身影,不知何时就瘦成了这般,像一朵瘦伶伶的花儿,谢清渊指尖不由一紧。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掀开帘子看看她的脸,看看她是不是在说气话。
可那一步迈出去,却又停在了半空。
谢清渊想不明白。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对妻子不似从前了。
可这世间,又有几对夫妻能做到一如既往的恩爱?
他没有纳妾,也没有外室,这些年始终自重,他甚至不介意宋延生不出孩子——这是多大的恩情!
她何曾想过?换作旁的男子,这般光景,早已将她弃如敝履,休书不知写了多少回。可自己半句怨言也无,由着她一碗碗灌下苦涩药汁,由着她四处求医问药,还帮她瞒着母亲和妹妹。
这般包容,为何她还是要得寸进尺,企图拿和离一事拿捏自己?
好像自己是非她不可!
就因为姑母骂了她几句?
谢清渊越想越觉得荒唐,越想越觉得可笑。
那点委屈,在她嘴里竟成了天大的事,竟值得闹到和离的地步?
“宋窈。”谢清渊疲惫开口,语气又变回了轻蔑:“你还是要同我闹下去?”
帘子那边没有回应。
宋窈不知道,她这般安静的提出一切,有理有据,到底是闹什么了?
但宋窈不想争辩了,争来争去,他们之间输赢根本不重要,她也赢不了,谢清渊不会让着她,仿佛她不是妻子,而是寸土必争的对手。
没听到回应,谢清渊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烦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
“窈娘,我给你两条路。”
“要么,你便去我姑母跟前,跪下认个错。她性子你是知道的,你肯服个软,给她个台阶下,此事就能过去。”
“要么……”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就滚。滚出谢府,去外头好好尝尝,离了谢府,你究竟能过成什么日子!”
帘子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清渊以为她害怕了,不会再固执。
他就知道,她不敢真的离开,也一定很怕自己真的不要她。
因为没有人再会要她了。
谢清渊心中一松,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帘子忽然被掀起了一角。
宋窈露出半边身子,隔着细细碎碎的珠帘看着他。
烛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她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头什么都看不见的井。
宋窈缓缓说:“但我没有做错。”
谢清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还没出口,便被一股无名火堵了回去。那火烧得他胸口发疼,烧得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猛地转身,手臂一扫。
砰!
案上的茶盏、笔架、账册,哗啦啦落了一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茶水泼了一地,浸湿了那些散落的纸片。
宋窈惊了一跳,往后微缩。
“滚!”
谢清渊又怒吼一声:“好,你不是要走吗?走啊!现在就滚!滚出谢府!再也别回来!”
宋窈是第一次听见他如此不可遏制的愤怒,惶恐的退开,又看着他青筋暴起满眼怒意,不知怎么就想起七年前的,谢清渊掀起她的盖头,眼里满是温柔。
他说,窈娘,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都是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话。
可却天差地别。
宋窈心中更加坚定,她垂下眼,朝他行了一礼。
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与谢清渊擦肩而过,头也不回。
过后,谢清渊还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才闻见一阵很淡的花粉香,可脚步声已经渐渐远了。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满地狼藉,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吓人。
谢清渊等了一会儿。
等着宋窈像从前那样,在门外站一会儿,然后推门进来,红着眼眶说错了。
她脾气最软,胆子也小,从前离不开尚书府,如今也不可能离开谢府,离开自己……宋窈爱极了自己。
但门没开,外头没有人了。
谢清渊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
下雨了。
这是今年秋天的最后一场雨了。
很冷。
冷得谢清渊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宋窈仍旧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