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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3章 刀兮魂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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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欧阳修一声令下,沉重的楠木大门被两名老卒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与淡淡樟脑味儿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群乌鸦“哇哇”叫着,将“乌鸦驮着夕阳归巢”演绎的淋漓尽致。

    阁内光线昏暗,只在关键处点着长明灯,更显庄严肃穆。

    三人在武学祭酒引导下步入其中。廊柱上一副对联扑入王中华眼帘:七尺刀寒,七十年悬虏庭,饮恨吞声,空架犹传忠魄在;九州鼎裂,九万里失屏翰,枕戈泣血,残图未许壮心磨。

    一副对联瞬间让王中华走入一段厚重的历史氛围里。

    第一层宽敞的大厅内,林立的兵器架上陈列着各式兵刃,虽大多锈迹斑斑,却依旧能感受到当年的锋芒。兵刃下方的铭牌,简述其主人或光辉或壮烈的事迹。

    “这是开国大将石守信的‘定国刀’,”杨文广走到一柄形制古朴的直刀前,轻抚刀鞘,“当年卫国公持此刀,协助太祖皇帝打遍天下,四海归一。”每一个字里都是深深的缅怀。

    欧阳修则指着一杆红缨褪色的长枪:“此乃开国大将曹彬的“镔铁枪”。他一杆长枪神勇无敌,收复荆湖,为统一大宋打下了坚实基础。真宗朝,曹将军持此枪大破胡人于澶州,一枪挑落敌酋头盔,稳定北疆。”

    王中华一一看去,对“潘美”这个名字震撼。从杨文广、欧阳修口中了解到,潘美并非后世人人唾骂的奸贼,也是了不起的开国名将。可见这些兵刃的主人,都是史书留名的栋梁。它们静默于此,却仿佛仍在诉说着当年的金戈铁马、铁血丹心。

    上到第二层,陈设更为庄重。这里多是甲胄、帅旗、手札。

    杨文广在一副残缺的明光铠前驻足良久,铠甲胸口处有一处明显的破口。“这是我七爷爷杨延嗣的甲胄。雍熙北伐,他率部断后,身中十七箭,力战而亡。这破口,是胡人狼牙箭所留。”

    他的声音很平静。杨家七子去,一子还。虽然杨延嗣的死与民间演绎中死于潘仁美乱箭之下有所不同,但这甲胄上的每一个破损,都是一段惨烈往事。

    第三层,空间稍小,却更为机密。这里存放着边防舆图、军情密报、兵法残卷,以及一些特殊物品。

    欧阳修走到一处用黄绫覆盖的条案前,缓缓揭开黄绫。

    蜿蜒的防线,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堡寨、关隘、兵力部署。最北端,燕云十六州的轮廓被特意加粗。

    “此乃太宗朝绘制的《北疆边防总图》原稿,”欧阳修声音低沉,“燕云十六州,中原屏障,自后晋石敬瑭割让以来,已沦落胡虏之手百五十年。历代先帝无不以北伐收复为志,太祖皇帝于乾德三年设立了名为“封桩库”的皇家内库。其资金来源主要是平定南方各割据政权时收缴的金帛财物,以及每年国家财政的盈余。这个“封桩库”的目的非常明确——专款专用,用于解决燕云问题。然而时也运也,国力、时机,总差一线。”

    王中华凝视着地图。在他眼里,那不仅是一道道线条,更是一道道血泪斑斑的国界线。失去了燕云,中原门户洞开,胡骑南下便如入无人之境。柴荣、赵匡胤均为一代雄主,未能完成收复燕云的大业成为他们最大的遗憾。大宋不得不耗费巨资,沿千里边境修筑堡垒、屯驻重兵,即便如此,仍难阻隔年复一年的侵扰劫掠。燕云十六州是大宋永远的痛,也是压在历代君臣心头最沉的巨石。

    在王中华的记忆里,一直到四百年后,一根打狗棒起家的要饭皇帝朱元璋才从异族手中收复燕云。如今看着丢失的燕云,他对“儿皇帝”石敬瑭有一种别样的痛恨,这种恨不是来自于历史课本,而是来自感同身受,来自原主的血脉。

    “来,看这边,”杨文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只见角落处,有一个空空如也的紫檀木架,架子上方悬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边是仁宗皇帝御笔亲书:“杨业刀——待归”。

    王中华心头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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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文广走到木架前,伸出左手,再次抚上自己手腕上的那道疤:“先祖杨业,人称‘杨无敌’,”杨文广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带着无尽的苍凉,“他所用之刀,并非寻常大刀,乃太祖皇帝亲赐陨铁,召集天下名匠,耗时三载锻造而成。刀名‘镇岳’,长七尺二寸,重六十四斤,刀身铭有‘忠勇卫国’四字。此刀随先祖征战三千里,饮血无数,胡人无不闻风丧胆。”

    他顿了顿,眼中似有光流动,不只是灯光还是泪花:“雍熙三年,北伐失利。先祖受命断后,被困陈家谷。血战两昼夜,宝刀卷刃,衣甲尽裂,从者殆尽。先父身披数十创,力竭被俘。”

    王中华屏住呼吸,他能想象那场景:朔风如刀,白雪皑皑,残破的“杨”字旗下,老将军拄着卷刃的大刀,浑身浴血,周围是层层叠叠的胡骑。老将军纵然勇武过人,最终寡不敌众,力战被擒。这对一个一生不败的“无敌”将军而言,那是何等的屈辱!

    “北辽皇帝耶律贤敬先祖忠勇,欲招降之,许以高官厚禄。”杨文广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先祖仰天大笑,言:‘我杨业生为宋将,死为宋魂,岂能降虏苟活?’遂绝食三日。契丹主无奈,将其囚于营中,却将‘镇岳刀’夺走,悬于王帐之外,以示威凌。”

    “后来呢?”王中华忍不住问。

    “后来……”杨文广闭上眼,“先祖趁守卫不备,以头撞柱,血溅五步,以死明志。临终前,面向南方,连呼三声‘陛下,臣杨业无能,燕云!燕云啊!!!’”

    “百兵阁”内鸦雀无声,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欧阳修长叹一声:“杨令公殉国后,辽国皇帝感其忠烈,竟以王礼将其遗骨送还。然‘镇岳刀’……却被耶律贤视为战利品,带回上京,此后一直收藏于辽国皇宫武库之中。耶律贤曾言:‘得杨业刀,如得半壁中原士气耳。’”

    王中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历史,原来比演义更加惨烈,演义中杨业孤军无援,为免折辱碰死在李陵碑。

    现实却是辽国夺其刀,辱其魂!这是对一个民族英雄最残忍的亵渎!七十年了,那柄代表着大宋脊梁、杨家荣耀、无数边军将士信念的“镇岳刀”,并没有像戏曲《杨八姐盗刀》演绎的被杨家盗回中原,而是一直躺在胡虏的皇宫里,成为他们炫耀武功的战利品。

    “七十年,”杨文广睁开眼,目光如刀,直刺王中华,“我杨家将每年都会来此,看看这空架。先祖的刀一日不归,本将一日不敢言‘孝’,大宋一日不敢言‘雪耻’!”

    他猛地转身,双手重重按住王中华的肩膀,力道之大,让王中华几乎站立不稳。杨文广眼中几乎要喷出滚热的岩浆:“王中华!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大宋的伤疤!这就是杨家的心病!练兵,革新军械,打败胡骑,收复失地……这些都很重要!但若不能将先祖的刀,将大宋的尊严,从胡虏的皇宫里夺回来,我们就算打再多的胜仗,也永远挺不直腰杆!”

    王中华迎着杨文广灼人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他想起前世杨家将狼牙谷的传说,想起这一世折太君珍藏的皮甲,想起穆桂英压抑的痛苦,想起杨华宇眼中对火器的狂热……这是一个家族,也是一个国家,背负了太久太沉重的历史。

    王中华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穿越以来,他始终带着一种超然的视角,改变陈世美案,是为正义;结交杨家,是为自保与投资;研发火器练兵,是为展示才能、积累自保的资本。

    他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冷静地在这个陌生时代落子布局,内心深处总保留着一分“局外人”的疏离感。

    他保护秦铁画、柳辛夷,帮助吕望儿,更多是出于现代人的正义感与同情心;他提出练兵革新,多少带着“降维打击”的优越感与实验心态。他甚至想过,若事不可为,大不了带着亲近之人远走高飞,凭自己的见识总能活得好。

    可此刻,站在这个空刀架前,听着杨文广用杨家七十年光阴酿出的悲怆,所有的“超然”与“疏离”片片碎裂。

    这不是历史书上冰冷的文字,不是电视剧里渲染的煽情。这是活生生的人,用血肉、用家族、用整整几代人的命运,堆积出的国仇家恨;潘金凤十六年含辛茹苦是痛,吕三骏半生追悔是痛,可杨家的痛,是大宋千万边民、百万将士的共同的痛;人们啊,别再拿杨家的痛苦意淫什么“大破天门阵”了,别再唱什么“十二寡妇征西”侮辱人的智商了,那柄“镇岳刀”不在,大宋的武庙就缺了脊梁;燕云十六州未归,中原的北门就永远洞开!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王中华灵魂深处轰然崩塌,又有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破土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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