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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侯府万家灯火次第熄灭,沉沉坠入静谧。
宁娘静卧西厢房床榻之上,眸光凝望着头顶雕绣的承尘。其上花鸟纹样针脚细密,喜鹊登梅的图景栩栩如生,以黑绒丝线绣就的鸟眸,在清浅月色下泛着细碎微光,鲜活得仿若振翅欲飞。她毫无睡意,漫漫长夜总是轻易勾起心底尘封的过往,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向任何人吐露的隐秘,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如巨石沉坠,沉甸甸压在胸腔,无从卸下,分毫动弹不得。
她缓缓侧身,伸手拾起枕边那根黄花梨拐杖,轻轻拥入怀中。拐杖是谢征远赴南洋时带回的物件,木质温润细腻,肌理光滑温润,萦绕着一缕清浅幽淡的木香。指尖摩挲着温润木身,她缓缓阖上双眼,纷乱的思绪,骤然飘向初临此方天地的那日。
并非婴孩降生的懵懂伊始,而是灵魂跨越时空的骤然降临。
她清晰记得,前世的世界全然不同。钢铁车马穿梭街巷,行人手中握着方寸流光的器物,巨大铁鸟翱翔于苍穹之上。那时的她,是饱读诗书的寻常世人,知晓万千道理,见过山河万象。转瞬之间,天旋地转,再睁眼,便沦为襁褓婴孩,蜷缩在青禾县西固巷一间破败土屋之中。
彼时樊长玉年仅六岁,小小的身子伏在床边,嫩白指尖轻轻戳着她的脸颊,奶声奶气呢喃:“妹妹长得好丑。”
一声细碎啼哭自她喉间溢出,并非因脸颊被触碰,而是骤然明晰,她再也回不去了。
岁月更迭,年岁渐长,前世的记忆非但未曾模糊褪色,反而愈发清晰刻骨。她通晓火药改良之法,深谙铸炮增程之术,熟知农耕轮作的精妙,更明白牛痘可抵御天花顽疾。这些超越时代的学识,尽数封存于脑海,如一卷无穷无尽的典籍,随时可翻阅取用。
可她不敢显露半分。
她见过世人将异术之人视作妖邪,见过身怀异见者遭排挤打压,更知晓逾越常理之人,往往落得凄惨下场。她满心所求,不过安稳度日,护好至亲,安稳陪在姐姐身侧,尽心辅佐姐夫,别无他念。
三年前,谢府梳理边关军报,一纸恳请增派火炮的奏折映入眼帘。她一时失言,随口道出改良之法:加长炮管、增量火药、改铸尖头炮弹,便可令射程倍增。
话音落下的刹那,满心悔意席卷全身。心跳骤然失控,面色煞白,指尖止不住簌簌发颤。万幸谢征未曾深究,只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浅淡疑色,却终究未曾追问。
自那日后,她愈发谨小慎微,收敛所有锋芒。再也不直言超前之法,转而另辟蹊径,引古籍为凭,借先贤之言立论,将一切异于当世的见解,尽数裹上古籍的外衣。
就如火炮改良一事,她专程寻陈郎中借阅古籍,埋首书卷数日,终寻得晚明《火攻挈要》。书中虽记载粗浅,不及后世术法精妙,却恰好提及炮管与射程的关联,成了最稳妥的依托。
她捧着书卷寻至谢征面前,从容言道,古贤早有记载,自已不过偶读古籍,窥见其中奥义。谢展卷细读,疑虑渐消,颔首作罢。
宁娘暗自松了口气,心底却无比清醒。古籍所载终究有限,往后越是深入,能寻到的典籍依据便越发稀少,无数超前认知,在这世间本就无迹可寻。往后行事,必要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这些年来,她暗中相助,从未声张。
青禾县猪肉暴涨那年,她以浅显的供需之理,看透商户囤积居奇的算计,悄悄告知赵大叔。众人联手制衡市价,垄断商人无力支撑,物价终得回落。樊长玉只当是时运使然,全然不知背后缘由,宁娘亦是笑而不语,从不点破。
赵大叔身患痨病,缠绵难愈。她深知后世有特效药可根治此症,奈何当世并无此物。万般无奈之下,她翻阅海量医典,凭借脑海中的现代医学认知,筛选出数味对症草药,配伍成方,刻意夹于书卷之中,悄然落入谢征眼底。
此方试用之后,疗效显著,赵大叔日渐痊愈。谢征赞叹此方珍稀绝妙,宁娘只轻描淡写,笑说是翻阅古籍偶然寻得,绝口不提背后真正的缘由。
就连她亲手创办的书局,亦是暗藏玄机。
刊印《齐民要术》《伤寒杂病论》《天工开物》等传世古籍时,她细细批注注解。字里行间,暗藏改良农耕、调理医理、精工造物的隐晦学识。行文措辞刻意贴合当世文风,笔触古朴,逻辑循古,旁人只当她博览群书、心思细腻,断不会疑心其中藏着跨越岁月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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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难拿捏分寸的,当属《火器初解》。
编撰此书时,她刻意删减大半核心火药配方,仅留存安全锻造与操作规制。她清楚,极致的火器改良,是撕开战火的利刃,会掀起无尽杀伐与死伤。她不愿沦为战乱的推手,只愿以微薄之力,让边关将士少折损性命,让匠人少走弯路,仅此而已。
几经犹豫,她最终选定删减版本刊印。谢征问及缘由,她便以朝廷禁令为由搪塞,轻易蒙混过关。唯有她自已清楚,拦下那些致命秘术的,从来不是规矩,而是心底深处的畏惧。
她畏惧自已身怀异术,畏惧祸从口出,畏惧被世人视作妖孽,更害怕这份隐秘,会牵连姐姐与谢家满门。
于是,那些惊世学识,尽数被她层层封存,如同封坛佳酿,深埋心底。唯有夜深人静、孤身独处之时,才敢悄然翻开,细细回味。
月色穿窗而入,铺满床榻。锦缎寝褥柔软贴身,宁娘静静侧卧,前世的繁华景象一幕幕浮现眼底。林立高楼纵横交错,街巷车马川流不息,满城霓虹流光溢彩。那时的她,身着寻常衣衫,手捧甜饮,漫步闹市,岁月安稳,烟火寻常。
鲜活的画面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却早已是隔世旧梦。
她,再也回不去了。
初来此地时,她也曾崩溃挣扎,绝食抗拒,险些耗尽生机。是年仅六岁的樊长玉,瘦弱的小小身躯紧紧抱着她,笨拙轻拍,柔声安抚:“妹妹别怕,姐姐在。”
小小的臂膀微微发颤,却抱得格外紧实,生怕将她磕碰分毫。彼时,望着姐姐澄澈纯粹的眼眸,她骤然安定下来。
这乱世浮沉里,樊长玉是她唯一的救赎,是她此生最亲的牵挂。为了这份温暖,她必须好好活下去。
这些年,她果然做到了。
她手把手教姐姐识字算账,执笔代书;她协助姐夫梳理文书,暗献良策;她寻方问诊,救治邻里病患;她搜集线索,助力谢家沉冤得雪。所有独到的见解,精妙的法子,皆被她层层包装,借古籍、循古法,不露半分破绽。
步步谨慎,事事周全,纵是负重前行,她亦从未后悔。
清辉月色温柔覆面,宁娘缓缓睁开眼,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她将拐杖轻置枕边,侧身望向窗外月色,声线轻细如絮,随风消散:“姐,姐夫,我的秘密,一辈子都不会说。你们只需当我,是个略懂小聪明的寻常妹妹便好。”
低语落定,她缓缓阖眸。这一夜,心头卸下桎梏,沉沉睡意席卷而来。
梦里重回青禾县的旧院,烟火温柔。
姐姐在肉铺挥刀剁肉,笃笃声响清脆绵长;姐夫于院中劈柴,木柴错落堆叠,满是人间烟火;赵大叔倚坐门槛,烟袋轻摇,薄雾在暖阳里缓缓飘散。
她拄着小巧的拐杖,立在庭院中央,手中握着一块软糯桂花糕,入口清甜,眉眼弯弯。
“宁娘!”
熟悉的呼唤遥遥传来。
她回眸浅笑,清脆应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