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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侯府的门庭便陆续有媒人上门提亲。
头一位来客,是兵部赵侍郎的侄子,年方十八,去年新科入庠,得了秀才功名,他生得面白清俊,谈吐温文,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纤尘不染,手中轻握一柄折扇,立在侯府朱门之前,脊背挺得笔直,劲挺如翠竹。
管家捧着拜帖匆匆入内禀报时,宁娘正在书房伏案清点书目。听见“赵侍郎侄子”几字,她头也未抬,淡淡出声:“回了吧,不见。”
管家面露迟疑,侧目望向一旁的樊长玉。樊长玉放下手中针线,温声劝解:“宁娘,人家千里迢迢登门,不妨见一面,并无大碍。”
宁娘闻声搁下笔杆,砚中墨汁沉静无痕。她抬首望向姐姐,一双眸子澄澈透亮,盛着一种樊长玉从未见过的笃定。无关年少执拗,是掷地无声、落地生根的认真。
“姐,我的婚事,我自已做主。”
樊长玉微微一怔,到了唇边的劝慰悉数咽下。她凝望着眼前的妹妹:那张尚带稚气、透着浅浅婴儿肥的面庞,清冷安静;她拄着木杖立在书架之侧,身姿单薄,脊背却依旧挺拔如松。
樊长玉倏然恍然,昔日懵懂稚气的小妹早已长大。她心底自有丘壑,早已笃定了前路方向。她微微颔首,松口道:“好,都依你,你自已做主。”
管家出门传话。门外等候良久的赵家少年,等来的只有一句婉拒。他瞬时面红耳赤,窘迫难当,猛地收拢折扇,转身拂袖而去。步履仓促急促,宽大的袍角肆意扬起,起落之间险些踉跄跌倒,尽显少年羞赧狼狈。
第二家登门的是户部钱主事父子。其子入国子监求学,素来饱读诗书,性情温润敦厚。此番是钱主事亲自登门,携着满满一篮厚重聘礼,伫立府门前执意不肯离去,只求与宁娘一见。
宁娘拄杖缓步走出,立在门槛内侧,抬眸淡淡打量阶下少年,轻声发问:“平日通读何书?”
少年恭谨作答,言四书五经皆已熟读。
“除却这些呢?”宁娘再问。
少年沉吟片刻,答道尚有《诗经》《楚辞》。
宁娘闻言莞尔,眉眼弯弯,笑意温婉。可那浅浅笑意之下,藏着一层旁人难以参透的清冷与期许,不止眼前少年懵懂不解,就连樊长玉也全然看不透。
“你且回去,多读些济世实用的典籍。农书、医籍、工匠术法,皆可。待学有所得,再来不迟。”
少年瞬间满面绯红,窘迫垂首。一旁的钱主事亦是脸色发烫,干咳两声,意欲辩解,可对上宁娘那双澄澈通透的眼眸,所有言辞尽数哽在喉间,无从出口。他只得抬手扯了扯儿子的衣袖,悻悻转身离去。
那一篮沉甸甸的聘礼遗落在门前,侍女春兰连忙上前提起,快步追出府外,尽数归还二人。
第三家是城东富庶的王家商户,坐拥三间绸缎庄,家财殷实,富甲一方。王家主事未曾亲至,只托了媒婆上门说亲。媒婆一身大红锦袄,头戴鎏金簪饰,口舌伶俐,语速飞快如爆竹炸裂,将王家的家财底蕴、门第体面夸得天花乱坠、举世无双。
宁娘静坐花厅,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清茶,安静听着媒婆滔滔不绝。待话音落尽,她缓缓放下茶盏,瓷盏落桌,轻响清脆。
“我不嫁商人。”
媒婆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慌忙补救:“小姐有所不知,王家绝非寻常商贾人家,良田铺面无数,家底丰厚,一世荣华无忧——”
“我不缺银钱。”
媒婆张唇欲再规劝,宁娘已然拄杖起身,身姿清挺,默然转身步出花厅。
媒婆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只得求助般望向樊长玉。樊长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声送客:“嬷嬷请回。我妹妹性子执拗,主意极正。”
媒婆无可奈何,只得讪讪告辞。
短短时日,宁娘接连拒婚的消息传遍京城街头巷尾。市井众说纷纭,流言四起。有人说她眼高于顶,寻常凡俗子弟皆入不了她的眼;有人背地里嚼舌根,非议她身有残疾,自身条件不足,反倒挑剔万分;亦有人言道,侯府嫡女自有风骨,本就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儿郎。
万般议论喧嚣,宁娘一概置之度外。她依旧日日去往知新堂,整理书目、擦拭书架、为往来客人荐书答疑,日子过得安稳从容。每逢有人谈及她的婚事,她也只是浅笑淡然:“缘分未至,何须心急。”
可樊长玉心底满是焦灼。夜深人静,她辗转难眠,轻轻推了推身侧的谢征,低声发问:“你说,宁娘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良人?”
谢征沉思片刻,缓缓道:“她所求的,从不是门第显赫,不是家财万贯,亦不是俊秀皮囊。她要的,是一个懂她之人。”
“那何谓懂她?”樊长玉追问。
“似你我这般。不介意她腿脚不便,不抵触她心性倔强,愿意听她言语,也懂她所思所想,容她肆意坦荡。”
樊长玉闻言默然良久,幽幽叹了一口气,心底满是无奈与怜惜。
世间流言蜚语,妹妹眼底的担忧,宁娘尽数看在眼里。
一日傍晚,暮色四合,宁娘从知新堂归来。行至灶房门外,便听见锅铲触碰铁锅的清脆声响,叮叮当当,烟火气十足。樊长玉正立于灶前掌勺,背影温婉安稳。
宁娘拄杖驻足门边,静静望着那道背影,轻声开口:“姐,我并非故意拒人千里。”
樊长玉闻声回头,手中锅铲悬在半空,眸光温柔:“我知晓。”
“我嫁人,从不是为了寻一处安身之所,三餐温饱、栖身度日。我有手有脑,足以自给自足。”宁娘眸光柔软,字字恳切,“我所求的婚事,不过是寻一个能与我言语相通、心意相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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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长玉放下锅铲,拭净手上水渍,快步走到她身前,屈膝蹲下,与她平视,柔声询问:“你是想找一个能与你谈书论道的人?”
宁娘眉眼弯弯,漾起浅浅笑意,眼眶却悄然泛红,嗓音轻颤:“不止是诗书。我要的,是能读懂我心中丘壑之人。是即便我言谈别致、想法迥异,也不会视我为异类怪人,愿意包容我、理解我的人。”
樊长玉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拢至耳后,温声安抚:“你从来不是异类。你是宁娘,是我独一无二的妹妹。”
泪水倏然滑落,砸落在衣襟之上。宁娘伸手抱住樊长玉,将脸颊轻轻埋在姐姐的肩头。灶膛之内,星火灼灼,暖光漫溢,将相拥的姐妹二人周身染得暖意融融。
谢征自书房而来,静立灶房门口,望着这温情一幕,未曾上前打扰,默然伫立相望。
日月流转,登门提亲的人日渐稀少。短短数月,宁娘在京城媒婆口中的评价,从人人争抢的良缘“香饽饽”,变成了无人敢试的烫手难题。
可她自始至终从容通透。依旧日日坐镇知新堂,刊印实用典籍,耐心接待每一位来客,眉眼温柔,神采斐然,从未因俗世流言半分颓丧。
平日里,谢征在书房批阅公文,宁娘便在隔壁厢房整理书目。一墙之隔,二人各司其职,各自安稳。闲暇之时,宁娘便抬手轻叩墙面,轻声发问:“姐夫,此人我该不该见?”
谢征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温和通透:“随心便可,想见便见,不想见便婉拒。”
“我想见,却怕相见之后,只剩失望。”宁娘轻声呢喃。
“那就去见。失望多了,便知自已心之所向,何为契合。”
宁娘莞尔,豁然开朗:“姐夫所言极是,那我明日便见。”
翌日登门的,是一位翰林院编修。此人年逾三十,未中举时,常年躬耕乡野,一朝苦读及第,跻身翰林,周身却未染官场浮华,依旧带着山野质朴之气。衣着素净简约,言谈坦荡率真,毫无迂回虚伪。
他立于知新堂书架前,静静翻阅《天工开物》,翻页极慢,字字细看,一丝不苟。翻至耕织篇章,他骤然驻足,指着书页插图直言:“此处有误,织机结构画得偏差了,我年少务农,曾亲手操作,熟知形制。”
宁娘微微一怔,即刻追问差错所在。
男子随手抽了一张素纸,提笔勾勒,寥寥数笔,便绘出一副精准细致的织机草图,清晰标注出错漏之处与正确结构。
宁娘垂眸望着纸上工整质朴的线条,心底微动,唇角悄然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大人入仕之前,当真躬耕务农?”
“属实。家中三代耕农,我是族中首位读书入仕之人。”男子坦然作答。
“那大人尚且通晓何事?”
“略通木工、铁作,能修农具、观天象,也曾帮乡邻接生牛犊。”他说罢自嘲一笑,眉眼质朴,“唯独不善官场应酬。入翰林院许久,同僚皆笑我一身土气,不入流俗。”
宁娘静静凝望他良久,抬手将手中《天工开物》递出,眼底满是认可:“此书赠予大人。归后细细品读,改日再来,还望告知我书中其余错漏。”
男子伸手接书,错愕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晚辈……日后还能登门造访?”
“自然。知新堂日日开门,从不闭门拒客。”
男子怀抱着书卷,郑重躬身一礼,转身离去。行至门口,他骤然驻足回头,面颊泛红,局促拱手:“晚辈失礼,尚未自报家门,在下林墨言。”
“我记住了,林编修。”宁娘浅浅颔首。
当晚侯府饭桌上,宁娘将日间相见之事娓娓道来。樊长玉连忙追问林墨言品性如何。
“为人质朴坦荡,通晓农事工匠之术,唯独不善应酬交际。”宁娘如实答道。
樊长玉侧目看向谢征。谢征夹起一筷菜肴入口,细品之后,唇角缓缓扬起笑意。
宁娘瞥见,抬眸嗔道:“姐夫何故发笑?”
“我笑,你终于遇上了一位,让你不觉烦扰之人。”
宁娘面颊瞬时染上浅红,连忙垂首,将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掩去眼底羞怯。
夜色渐深,知新堂灯火通明,暖光摇曳。宁娘静坐柜台之后,翻阅着手中的《齐民要术》。书页翻动间,白日里林墨言手绘的织机草图,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线条不算精妙,却笔笔恳切,字字用心。
她忽而浅笑,合上书卷,拄杖起身,缓步走到店门口。
夜空皓月高悬,清辉洒落人间,铺满城南长街,照亮往来行人,温柔澄澈。宁娘立在门槛之上,抬手扶正发间木簪,晚风轻拂,心绪安然笃定。
她静静望着月色,心底清明,终有一日,会有一人懂她所思、知她所想。无需她刻意迎合,无需她隐藏本心。愿意听她奇思妙想,愿看她笔下山河器物,甘愿陪她走过这一生坎坷不平的路。
缘分虽迟,她万般甘愿,静待良人,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