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森林深处的一处隐蔽山洞内，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深秋透骨的寒意。

    

    苏穆将怀中那个瘦小的身影轻轻放在铺好的干草上。借着火光，他才真正看清这个女孩的模样。

    

    她太瘦了，瘦得让人心疼。紫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沾染着泥土和血污。那张本该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苍白如纸，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锁着，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身上的伤。

    

    苏穆卷起她的衣袖，白皙的手臂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那是长期高强度训练和搏杀留下的痕迹。

    

    “轮回圣女……刺客圣殿那帮老家伙，真是造孽。”

    

    苏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采儿正在经历什么——千百年来天赋最强的刺客苗子，也是承受着最残酷试炼的牺牲品。被剥夺感官，被投入死人堆里求生，只为了炼成那传说中的死神眷顾者。

    

    苏穆取出两个精致的玉瓶。他先将回春露喂进女孩嘴里，然后倒出愈合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清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昏迷中的采儿身体本能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

    

    “别怕，很快就不疼了。”苏穆低声呢喃，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色圣光，那是骑士最温和的治愈灵力，辅助药效渗入她的体内。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苏穆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时，干草上的女孩睫毛颤动了一下。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空洞、冰冷，没有任何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只有如同受伤幼兽般的警惕与死寂。

    

    几乎是醒来的瞬间，采儿的身体就做出了反应。她不顾身上的疼痛，像一只受惊的小猫，猛地向后缩去，直到背脊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

    

    她手里紧紧抓着匕首——那是她昏迷前哪怕失去意识也不肯松开的武器。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苏穆，浑身紧绷，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拼命。

    

    苏穆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有靠近，而是坐在原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脸上露出了最温和的笑容。

    

    “醒了？别怕。”

    

    苏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是路过的骑士，不会伤害你。”

    

    骑士？

    

    采儿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在她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黑暗、杀戮和冰冷的命令。从未有人用这种商量的、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苏穆见她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便慢慢地、一点点地挪过去。

    

    采儿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石头，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着。

    

    苏穆停在了一个安全距离，伸手从篝火旁拿过一串烤好的兔肉，那是他刚才趁着采儿昏迷时准备的。金黄色的油脂滴落在火堆里，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饿了吧？”苏穆将烤肉递了过去，“吃点东西，伤口才会好得快。”

    

    香气钻进鼻孔，采儿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她太饿了，在那该死的试炼场里，她已经三天没吃过一口饱饭。

    

    但她依然不敢接。

    

    苏穆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孩子心里的防线有多厚。他干脆撕下一条兔腿，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向她证明没有毒。

    

    “你看，很好吃的。”苏穆笑着，再次递了过去。

    

    这一次，采儿犹豫了。她看着苏穆那双清澈的、倒映着火光的眼睛，那里没有杀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温暖。

    

    她试探着伸出满是伤痕的小手，一把抓过兔肉，然后迅速缩回角落，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

    

    她吃得很急，完全不顾滚烫的油脂烫嘴，仿佛那是这世上最后的食物。

    

    “慢点，没人和你抢。”苏穆拿出一个水壶，递到她嘴边。

    

    采儿被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苏穆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帮她拍拍背。

    

    采儿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要躲避，但或许是食物带来的满足感，或许是苏穆身上的气息太过干净，她这一次没有躲开。

    

    苏穆的大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遍她的全身。

    

    “好孩子，苦了你了。”

    

    苏穆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那一瞬间，采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头顶传来的触感是那么陌生，却又那么令人贪恋。

    

    在刺客圣殿，只有冰冷的鞭子，只有严厉的呵斥，只有一次次摔倒再爬起的剧痛。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这样摸过她的头。

    

    这就是……被关心的感觉吗？

    

    一滴晶莹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采儿空洞的眼眶中滑落，滴在手中的烤肉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哭出声，因为长期的训练让她连哭泣都学会了无声。但那瘦小的肩膀却在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这些年受过的所有委屈都宣泄出来。

    

    苏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挪过去，将这个颤抖的小身躯轻轻揽入怀中。

    

    采儿没有反抗。

    

    她在这个陌生男人的怀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和阳光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比任何避风港都要坚固。

    

    不知过了多久，采儿停止了哭泣。她手里还抓着那半块没吃完的兔肉，小脸埋在苏穆的胸口，一动不动。

    

    “还要吃吗？”苏穆柔声问。

    

    采儿摇了摇头。

    

    苏穆笑了笑，调整了一个让她更舒服的姿势，开始低声讲述外面的世界。

    

    “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吃皓月城最好吃的桂花糕，甜甜的，软软的……”

    

    苏穆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像是最动听的摇篮曲。

    

    采儿虽然一句话也没说——现在的她，正处于失去味觉和声音的轮回阶段，她无法开口，也尝不出兔肉的味道，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滚烫的温度。

    

    她静静地听着，虽然看不见苏穆描述的那些画面，但她的脑海里却第一次有了色彩。

    

    不再是只有黑与红的杀戮世界。

    

    采儿的小手悄悄地、紧紧地抓住了苏穆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不敢松手。

    

    她害怕只要一松手，这个温暖的怀抱就会消失，她又要回到那个冰冷黑暗的地狱里去。

    

    ‘这个人的怀抱好暖……’

    

    ‘他的声音真好听……’

    

    ‘这就是……骑士吗？’

    

    采儿在心中默默地想着，原本筑起高墙的内心，悄然崩塌了一个缺口，阳光顺着那个缺口照了进来。

    

    夜深了，篝火渐渐微弱。

    

    苏穆感觉到怀里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低头一看，采儿已经睡着了。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但嘴角却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那是她这几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苏穆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她的身上。

    

    “睡吧，小采儿。”

    

    这一夜，对于圣魔大陆来说，只是无数个夜晚中平凡的一个。

    

    但对于未来的死神眷者、恐惧与悲伤的代名词——采儿来说，这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

    

    那是她永生难忘的温暖，也是她日后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唯一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