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同时愣住了。
片刻之后,吴月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
钟秀没有说话,但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去哪吃?”吴月已经开始盘算了,“东来顺?还是便宜坊?”
钟灵想了想,小声说了句:“要不去吃全聚德的烤鸭……”
“对对对!全聚德!”
吴月一拍手,高兴道,“好久没吃烤鸭了!上次吃还是过年的时候呢!”
林默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就全聚德吧。”他一锤定音。
三个孩子欢呼雀跃。
“不过,我得先去休息一会儿,到了晚上再带你们出门。”
众人知道林默刚赶回来,旅途劳顿,纷纷懂事到点了点头。
林默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本想闭目养神一会儿。
虽然他气魄强悍,但是毕竟不是铁打的,还是需要歇一歇的。
却不想连日赶路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眼皮上,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他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师兄?”门外传来吴月的声音,“该起床了,天都黑了!”
等林默睁开眼,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洒满了半边天。
“哎呀,居然一觉睡到了傍晚?”
林默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一阵响,浑身舒坦。
他翻身坐起,应了一声:“来了。”
推开门,三个孩子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此时,吴月换了一身藏蓝色的学生装,短发梳得整整齐齐。
露出一张干净利落的小脸,精神得很。
钟秀和钟灵两兄妹也换上了新衣服。
这些衣服都是吴月给他们买的。
“嗯,不错。”林默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走吧。”
京都城的夜晚是另一种模样。
白天的京都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
灰扑扑的,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陈旧和暮气。
可一到晚上,整座城就像被人施了魔法似的,突然活了过来。
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红的、黄的、白的,把长街照得亮堂堂的。
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卖豌豆黄的、卖卤煮火烧的,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戏园子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茶馆里有人拍着桌子说书,妓院的楼上传来琵琶声和笑声……
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几人显然很少在晚上出门,一路上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吴月看见一个捏面人的摊子,非要停下来看一会儿。
看那老头把一团彩色的面团捏成孙悟空的形状,啧啧称奇。
钟灵被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拦住,买了一串白兰花挂在衣襟上。
低头闻了闻,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钟秀则始终维持着那副克制的模样。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街边的橱窗和霓虹灯之间游移,像个好奇的孩子。
什么都想看,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全聚德在京都城的前门大街,是一座三层楼的老字号。
门面气派,金字招牌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门口停着好几辆汽车,还有几辆黄包车排成一排,等着接客。
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长衫,肩上搭着白毛巾,站在门口迎来送往。
嘴里喊着“里边请”,声音洪亮得像唱戏。
林默带着三个孩子走进去,一个伙计立刻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几位?有预定吗?”
“四位,要个包间。”林默说。
“好嘞!楼上请!”
伙计把他们领到二楼的一个小包间。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天下第一烤”四个大字。
笔力遒劲,颇有几分气势。
窗户正对着前门大街,透过窗纸,可以看见街上的灯火和人影。
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流动的画。
几个人落座,伙计麻利地倒了茶,递上菜单。
林默把菜单递给三个孩子:“你们点吧。”
吴月不客气,接过菜单就翻了起来。
还跟钟灵头碰头地研究起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点什么。
“芥末鸭掌,盐水鸭肝,火燎鸭心……”
钟灵在旁边小声补充了一句:“小月姐姐,记得点只烤鸭。”
“对对对,还要来只烤鸭!”吴月连连点头。
钟秀跟着说道:“不如……再加个豌豆黄吧?”
吴月点点头:“行。”
林默看着他们落落大方的样子,不再是刚来时的窘迫和自卑,心里一阵欣慰。
这几个孩子,终于慢慢变了。
不再缩手缩脚,不再看人脸色。
活得越来越像他们自己了。
很快几人就点完了菜。
伙计记下了菜名后,笑呵呵地退了出去。
原本几人以为到了饭点,吃饭的人很多,应该要等好一会儿。
可没想到的是,不多时菜就上齐了。
紧接着,一个老师傅推着一辆小车进来。
车上放着一只烤得枣红油亮的烤鸭,还在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老师傅戴着白手套,手持一把薄刃刀,手法娴熟地在鸭身上游走。
一片片鸭肉便像花瓣一样落在盘子里,每一片都带皮。
皮薄如纸,肉嫩如脂,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伙计跟在旁边,一边布菜一边介绍:“咱全聚德的烤鸭,用的是京都填鸭。
果木烤制,烤出来的鸭子皮脆肉嫩,肥而不腻。
吃的时候呢,用这荷叶饼卷上鸭肉,配上葱丝、黄瓜条。
再蘸上这甜面酱,一口下去,那叫一个香……”
吴月已经等不及了,伙计话音未落。
她已经卷好了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好次好次!”
钟灵掩着嘴偷笑,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也不慢。
学着吴月的样子卷好一个,咬了一小口,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似乎十分享受。
钟秀也在林默的示意下动手吃了起来。
林默面带笑意地看着她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
这种踏实感不像是与人厮杀时那种热血沸腾的痛快。
也不像是与人谈成一笔大买卖时那种志得意满的满足。
它更轻,更薄,像是春天里的一阵微风。
拂过面颊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
但等风过去了,你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