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饭了！放饭了！”

    

    那带着浓重口音的喇叭声，像一根投入滚烫油锅里的冰块，瞬间让原本还绷着一根弦的片场“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锅。

    

    刚刚还整齐列队、一脸肃杀的“汉军士兵”们，立刻丢下手里的道具兵器，呼啦一下散开，争先恐后地朝着喊声传来的方向——宫殿侧面那几辆白色保温餐车涌去。穿着宫装的“侍女”们也顾不上仪态，提着裙子小跑起来。就连一些穿着文官服饰、看起来年纪不小的特约演员，也脚下生风，生怕去晚了没好菜。

    

    林笑慢吞吞地收起他的小马扎，把没嗑完的瓜子和保温杯塞回军绿帆布包里，拎在手上，然后跟着人流，不紧不慢地朝餐车晃荡过去。

    

    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好歹是电影剧组，投资不小，主演阵容也豪华，这工作餐…再怎么地，也得比北影厂那个摄影棚的强点吧？至少肉得多给两片？

    

    排队的人很多，弯弯曲曲绕了好几个圈。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灰尘味，以及…一股说不上来是香还是腻的、大锅菜特有的味道。等了大概十分钟，终于轮到他。

    

    发饭的是个皮肤黝黑、围着脏兮兮围裙的大叔，动作麻利得像食堂阿姨，看也不看，从旁边垒得高高的泡沫饭盒堆里抄起一个，塞到林笑手里，嘴里机械地念叨：“下一个。”

    

    饭盒入手，温吞吞的，不烫，甚至有点凉。林笑道了声谢，拿着饭盒，穿过渐渐稀疏下来的人群，又回到了他那个廊檐下的“老位置”。

    

    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满怀期待地，掀开了白色饭盒的盖子。

    

    一股更加浓郁、但也更加单调的…嗯，食堂味儿，扑面而来。

    

    饭盒被中间的塑料隔断分成两格。左边那格，堆着小山一样的、油光发亮却呈现出一种不太健康黄绿色的…水煮大白菜。叶片软塌塌的，汤汁浑浊，看不到半点油星（除了浮在表面那层诡异的亮光）。右边那格，是主食和“荤菜”。白米饭占了三分之二，米粒一颗颗坚硬而独立，仿佛在诉说着自已的“风骨”。剩下的三分之一，躺着五六片薄得透光、颜色泛白、看起来像是鸡胸肉，但又不太确定的肉片，浸泡在同样浑浊的、漂着几点油花的浅褐色汤汁里。

    

    没有其他配菜。没有葱花香菜点缀。甚至…连片胡萝卜雕的花都没有。

    

    林笑拿着一次性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片疑似鸡肉。触感…有点柴。他夹起一片，放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属于冷冻肉解冻后、又经过长时间保温炖煮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

    

    他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非常干脆地，把筷子连同那片肉，一起放回了饭盒。盖上盖子。

    

    这玩意儿，狗都不吃…吧？

    

    他林笑虽然是个咸鱼，对生活品质要求不高，但底线还是有的。比如，饭得能吃。

    

    他毫不犹豫地把那个 untouched 的饭盒，放到了旁边一个看起来比较干净的道具木箱顶上——留给可能路过、不挑食的野猫，或者哪位实在饿急了眼的工作人员。反正他是不打算挑战自已的胃了。

    

    解决完盒饭的“后事”，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坐回小马扎上，然后，掏出了他的诺基亚N95。

    

    2009年，智能手机的浪潮还没完全席卷，但他的N95已经算是功能强大的“机皇”了，基础的上网功能是有的。他熟练地打开手机自带的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横店 外卖”。

    

    页面加载有点慢，但最终还是跳出来几条结果。大多是横店镇上的小饭馆，留有订餐电话，有些注明“影视城附近可送，需加跑腿费”。

    

    林笑眯着眼，在小小的屏幕上滑动，对比着几家店的信息。最后，目光锁定在一家叫“川味小厨”的店。简介很简单：主打川湘小炒，送餐快。

    

    就它了。

    

    他按照网页上留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是个带着本地口音的中年男声。

    

    “喂，川味小厨，要订餐吗？”

    

    “对。一份小炒黄牛肉，一份麻婆豆腐，都要正常辣。两份米饭。送到《鸿门宴》剧组片场门口，大概多久能到？”林笑话语简洁。

    

    “《鸿门宴》片场啊…晓得晓得，秦王宫那边嘛。现在做，送到大概…二十五分钟到半小时。到了打你这个电话？”

    

    “对。多少钱？”

    

    “小炒黄牛肉28，麻婆豆腐18，米饭两份4块，送到影视城里面加5块跑腿费，一共55。”

    

    “行，到了打电话，我出来拿。”林笑爽快道。55块，比北京便宜点，能接受。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手边，重新靠回集装箱铁皮上，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描绘小炒黄牛肉的香辣，和麻婆豆腐的麻辣嫩滑。嗯，等待让食物变得更美味。

    

    二十多分钟后，手机准时响起。是那个本地号码。

    

    林笑接通，说了声“马上到”，便起身快步朝片场门口走去。

    

    片场门口，一个骑着破旧摩托、后面绑着保温箱的小哥正在张望。林笑走过去，报了手机尾号，小哥核对了一下，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个系得严严实实的红色塑料袋递给他。

    

    袋子一到手，一股霸道而诱人的香气，混合着辣椒和油脂被高温激发后的焦香，立刻穿透塑料袋，蛮横地钻进林笑的鼻腔。是熟悉的、让人胃口大开的江湖菜的味道！

    

    他付了钱，道了谢，拎着这袋“希望”，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转身往回走。

    

    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舌尖上的中国”BGM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穿过略显冷清（因为大部分人在吃饭休息）的宫殿侧面通道，眼看就要回到他的廊檐据点。

    

    就在他拐过一堆堆放戏服箱子的拐角时，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哎，小心。”对方也侧身让了一下。

    

    林笑抬头一看，是古天乐。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厚重的霸王铠甲，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色印花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脚上是人字拖。脸上还带着点没擦干净的油彩，但整个人看起来放松了很多。他似乎是吃完饭出来溜达消食，或者只是单纯出来透口气。

    

    古天乐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林笑手里那个正不断散发出诱人香气的红色塑料袋上。他的鼻子下意识地吸了吸，喉结很轻微地滚动了一下，然后看向林笑，用他那带着明显港普口音、但努力说得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问道：

    

    “好香。你吃的…咩呀？（好香，你吃的什么呀？）”

    

    林笑停下脚步，很自然地提了提手里的袋子：“外卖。小炒黄牛肉和麻婆豆腐。剧组的盒饭…嗯，不太合胃口。”

    

    他说得很坦然，完全没有“被大明星抓到开小灶”的尴尬或慌张。就是陈述事实。

    

    古天乐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又凑近了些，仔细闻了闻那袋子里飘出来的香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羡慕和渴望的表情：“哇…闻起来真的很好味。比我刚才吃的盒饭…强太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笑，眼神里带着点期待，还有一丝不太好意思，但还是很直接地问：“边度买的呀？（哪里买的？）可不可以…帮我地（也）点一份？一样的就可以。”

    

    林笑愣了一下。帮古天乐点外卖？这倒是他没想到的发展。不过，好像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就是多打个电话，多等一会儿。

    

    “行啊。”林笑没多犹豫，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就这家‘川味小厨’，我帮你再点一份一样的？送到片场门口，你方便去拿吗？还是我一起拿进来？”

    

    “一起拿进来？会不会太麻烦你？”古天乐有点不好意思。

    

    “不麻烦，顺手的事。反正我也要出去拿我的。”林笑说着，已经翻出了通话记录，回拨了那个号码，“喂，老板，还是我，刚才点小炒黄牛肉那个。对，再加一份一模一样的，小炒黄牛肉和麻婆豆腐，两份米饭。对，送到同一个地方。好，到了电话联系。”

    

    三言两语搞定。挂了电话，林笑对古天乐说：“好了，大概还是半小时。到了我出去拿，拿回来给你送到…你休息室？”

    

    “太感谢了！”古天乐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赶紧从短裤口袋里掏出钱包，“多少钱？我先给你。”

    

    “55。”林笑报数。

    

    古天乐抽出一张一百的塞给林笑：“不用找了，剩下的当跑腿费，辛苦你。”

    

    林笑也没客气，接过钱：“谢了古老师。那等会儿饭到了，我给你送过去。”

    

    “好，好。那我先回休息室等你。多谢啊！”古天乐心情很好地拍了拍林笑的胳膊，转身走了。

    

    林笑拿着那张百元大钞，又看了看手里自已那份外卖，忽然觉得，这跑腿费…赚得好像有点轻松？

    

    他摇摇头，走回自已的廊檐下，终于可以安心享用他的午餐了。小炒黄牛肉香辣够味，牛肉嫩滑，麻婆豆腐麻辣鲜香，拌着米饭，吃得他额头微微冒汗，浑身舒坦。至于那45块“跑腿费”，他心安理得地收下了——知识（外卖信息）和劳动（代取）都有价值嘛。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偶然的小插曲。

    

    但显然，他低估了美食的诱惑力，以及在相对封闭、饮食单调的剧组里，一点“异味”的传播速度。

    

    下午，片场重新进入拍摄状态。林笑依旧在他的老位置，看书（从酒店带的小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看拍摄。

    

    然后，冯绍峰的助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小伙子，鬼鬼祟祟地溜达了过来，左右看看没人注意，才小声问：“那个…林哥是吧？听古老师说，你中午点的外卖…特别香？是哪家店啊？方便…把电话给我一个吗？我们峰哥也想换换口味…”

    

    林笑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直接把存在手机记事本里的“川味小厨”电话和大概菜式报给了他。

    

    没过多久，演张良的张涵与，亲自溜达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剧本做掩护，很客气地问：“小林，听说你知道一家不错的外卖？我这两天肠胃不太舒服，盒饭有点油，想喝点清淡的粥或者汤，有推荐的吗？”

    

    林笑：“…张老师，我只知道一家做川菜的，可能不太清淡。要不…我帮您问问那家店做不做粥？”

    

    “那也行，麻烦你了。”

    

    接着，演项庄的安志杰，趁着武戏排练间隙，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点北方口音：“哥们儿，听他们说你能搞到好吃的？晚上那顿盒饭我是不想吃了，有肉多、管饱的不？贵点没事！”

    

    林笑：“……”

    

    到下午收工前，陆陆续续，又有两三个演员的助理，或者戏份不多的特约演员本人，装作不经意地“路过”他的角落，然后压低声音，快速而精准地完成“打听店名

    

    电话——确认能否送达——道谢——闪人”的全套流程。

    

    林笑从最初的意外，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他干脆把“川味小厨”的电话和几个招牌菜，提前打在了手机记事本里，有人来问，就直接亮屏幕给他们看，或者口述，省得一次次解释。

    

    他好像，莫名其妙地，成了这个庞大剧组里，一个掌握着“美味密码”的…非官方联络点？

    

    傍晚，天色渐暗。一天的拍摄告一段落，片场里响起收拾器械和人员散去的嘈杂声。刘艺霏也换下了虞姬繁复的戏服，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针织开衫，在生活助理小周的陪同下，朝停车的地方走来。

    

    林笑已经提前把车开到了方便上车的位置等着。看到她们过来，他下车拉开了后座的门。

    

    刘艺霏坐进车里，小周坐了副驾。车子缓缓驶出依旧忙乱的片场。

    

    路上有点堵，影视城里各个剧组收工的车流汇在一起。刘艺霏靠在后座，似乎有些疲惫，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她睁开眼，透过后视镜，看向正在开车的林笑，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林笑。”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嗯？”林笑目视前方，应了一声。

    

    “听说…”刘艺霏拖长了语调，像是在说一个有趣的小秘密，“你现在是咱们剧组，隐形的‘外卖专员’了？古老师、冯绍峰、张涵与老师…好像都找你打听过那家川菜馆？”

    

    林笑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顺手帮个忙。他们给钱，我跑腿，或者给个电话。公平交易。”

    

    “那你这个‘专员’，收费吗？”刘艺霏笑问，显然今天在片场也听到了些风声。

    

    “古老师给了跑腿费。其他人…暂时没有。”林笑实话实说，“不过，如果以后业务量扩大，可能需要考虑制定个收费标准，比如…代点餐一次五块，送餐上门再加五块？”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的在考虑开展一项新业务。

    

    刘艺霏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悦，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你还真想当业务做啊？行啊，我看有戏。咱们剧组还得拍两三个月呢，估计找你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林笑没接话，但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这横店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至少…吃饭问题解决了，还能有点意外“收获”。

    

    车子拐了个弯，驶入他们下榻的酒店所在的街道。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酒店门口暖黄色的灯光。

    

    车子缓缓减速，准备驶入酒店门口的临时停车区。

    

    就在这时，林笑看到酒店大堂的玻璃门里，走出一个人。穿着简单的运动外套和休闲裤，正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人，又像是在抽烟。

    

    是古天乐。

    

    他看到林笑的车驶近，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把手里刚点着的烟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按熄，然后，径直朝着刚刚停稳的车子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