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飞机平稳降落在杭州萧山机场。三个多小时的航程，林笑大部分时间在补觉，刘艺霏戴着耳机看剧本，刘小丽则在翻看行程表。出了机场，剧组派来的中巴车已经等着了。
又晃荡了将近两个小时，中巴车终于驶入了竖着巨大牌坊门的“横店影视城”。
林笑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
怎么说呢…很魔幻。
马路这边，是几栋仿秦代的黑色高台宫殿，飞檐斗拱，气势肃杀。马路对面，可能就是个明清风格的小镇，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更远处，还能看到疑似民国街景的招牌和西洋式建筑。各种穿着古装、民国装、甚至还有八路军军服的人，三五成群地走在路边，或者蹲在街角吃盒饭、刷手机。拉着灯光器材、服装道具箱的卡车不时轰鸣着驶过。
这地方不像个镇，更像个巨大无比的、沉浸式的主题公园，只不过“演员”和“工作人员”的数量，远远超过了“游客”。
“咱们剧组在秦王宫景区那边，搭了个专门的片场。”前来接机的剧组工作人员解释道，“李导要求高，很多内景也要实搭，所以圈了挺大一块地方。”
车子穿过几条“时空”混乱的街道，最后停在一片被高高蓝色铁皮挡板围起来的区域外。挡板上喷着“《鸿门宴》剧组拍摄区域，闲人免进”的白漆大字，门口有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守着。核对车牌和证件后，沉重的铁门被拉开一道缝，中巴车缓缓驶入。
一进去，仿佛瞬间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是混杂着各个朝代的“影视主题街”，里面，则是一个完全统一的、规模惊人的汉代宫殿建筑群。
高大的夯土台基，巍峨的宫殿主体覆盖着黑色的瓦当，红色的廊柱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长长的白玉栏杆环绕。虽然仔细看，很多木料是新的，油漆味还没散尽，有些砖石也是仿制的，但在充足的光线下，在远处真假难辨的青山映衬下，那股子属于“鸿门宴”的恢弘与杀伐之气，已经扑面而来。
而这还只是外景。
宫殿前的巨大广场上，此刻已经成了人的海洋。至少有两三百号人聚集在那里，大部分穿着汉代的服饰。穿着厚重玄色铠甲、手持长戟或木剑的士兵们，正被几个武行出身的动作指导分成几队，练习着整齐的劈砍和冲锋动作，呼喝声此起彼伏。穿着曲裾深衣或华丽宫装的侍女们，则排着不那么整齐的队伍，在练习端酒壶、走路、下跪的姿势。还有一些穿着文官服饰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词。
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机器：高大的摄像机摇臂像钢铁巨人的手臂，静静地悬在半空；铺着轨道的摄影车；无数盏大大小小、尚未打开的聚光灯；反光板、柔光布堆成了小山；各种电线像黑色的藤蔓，在地上蜿蜒爬行，最终汇聚到几台轰隆作响的发电车旁。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新木料、油漆、汗水和盒饭的混合气味，以及一种高强度、快节奏工作所特有的紧绷感。
“这边，刘老师，您的休息室在这边。”工作人员引着他们绕过主宫殿，来到侧面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这里整齐地排列着几十个白色的集装箱房，被改装成了演员休息室和化妆间。门上贴着名字。
刘艺霏的休息室是并排的三间，门上贴着“刘艺霏”和“虞姬”的标签。里面空间不大，但布置得还算舒适，有简易的化妆台、沙发、小冰箱和空调。一个圆脸、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在里面擦拭桌面，看到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有点紧张地打招呼：“刘老师好，刘女士好。我是剧组给您安排的生活助理，叫我小周就行。”
刘小丽点点头，跟小周交代了几句，主要是关于刘艺霏的饮食偏好、作息习惯和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林笑则默默地把刘艺霏那个巨大的随身行李箱和另一个装着私人用品、剧本的提包搬进屋里，放在角落。
“林笑，”刘小丽转向他，“在剧组期间，你的主要任务是随时待命，负责艺霏的用车。其他时间，自已找地方休息，别乱跑，也别给剧组添乱。有急事我会让小周或者直接打你电话。明白吗？”
“明白，刘女士。”林笑点头。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没事别瞎晃悠，找个地方老实待着，随叫随到。
刘艺霏已经坐到了化妆镜前，开始由跟组的化妆师初步试妆、定造型。刘小丽和小周在旁边陪着，不时低声交流。
林笑很识趣地退出了休息室，顺手带上了门。
站在集装箱房门口的狭窄过道上，他深吸了一口外面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然后，目光开始像雷达一样，缓缓扫视整个片场。
他需要给自已找个“据点”。一个能让他度过未来两三个月大部分时光的、舒服的、不引人注意的、但又不能太闭塞的地方。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目标。
就在主演休息区这一排集装箱房的侧面，因为建筑结构的关系，延伸出了一段大约一米五宽、三米多长的狭窄廊檐。上面是集装箱的顶，能遮阳挡点小雨。的边缘，背后是集装箱的铁皮墙，侧面堆着好几个用来装盔甲和假兵器的深绿色大木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包围的角落。
它不挡任何通道，离刘艺霏的休息室只有十几步远，喊一嗓子就能听到。而且，坐在这里，视线正好能越过那些道具箱的顶端，清晰地看到大半个拍摄广场，包括导演监视器所在的主区域，以及人员进出的主要路口。
绝佳的观察点，兼临时栖身所。
林笑嘴角微扬，转身回到停在休息区不远处的GL8旁，打开后备箱。里面除了必要的工具和应急物品，还有一个他出发前特意塞进去的军绿色帆布包。
他拎出帆布包，走回那个廊檐下。
拉开拉链，先从里面掏出一个轻便的、可以折叠成扁片的户外小马扎，啪地一声打开，支在平整的水泥地上。马扎是帆布面，坐着不算软，但比蹲着或站着强百倍。
然后，他又拿出一个军绿色、带着斑驳使用痕迹的大号保温杯。这是他早上在酒店烧的开水泡的茶，现在应该正温着。
最后，是两包恰恰原味香瓜子，以及一小卷用来装垃圾的超市塑料袋。
他把保温杯放在脚边容易拿到的地方，撕开一包瓜子，倒了一些在掌心，然后舒舒服服地在马扎上坐下，后背微微靠着冰凉的集装箱铁皮。
拧开保温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流过喉咙，带着点淡淡的苦涩和回甘。然后，他捏起一颗瓜子，送到嘴边，轻轻一嗑。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好了，齐活。
他靠在集装箱上，眯着眼，开始正式进入“片场观察模式”。
看那个坐在宫殿高台阴影下、监视器后面，留着山羊胡、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的导演——应该就是李仁港了，正拿着对讲机，语气急促地跟旁边的摄影师说着什么，手指不停地在空中比划。
看那个穿着黑色绣金纹龙袍、气场沉稳的男人——是刘德化，扮演刘邦。他正坐在一把导演椅上，手里拿着剧本，微微蹙着眉，似乎在默词。旁边有个助理在给他打伞。
看那群穿着铠甲练习的“士兵”，其中一个年纪小的，偷偷抹了把额头的汗，立刻被旁边的武指瞪了一眼，赶紧重新站好。
看几个场务扛着沉重的轨道满头大汗地跑来跑去，副导演拿着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某个群演的名字…
这个庞大、嘈杂、精密又时不时出点小故障的机器，在他面前缓缓运转。而他，就像个误入后台的观众，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捧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时间就在这嗑瓜子、喝茶、看热闹中，慢慢流逝。阳光逐渐移动，廊檐下的阴影也变换着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有一个多小时。林笑注意到，李仁港导演从监视器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然后，似乎是无意识地，朝着他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导演的目光扫过这片相对安静的休息区边缘，然后，很自然地，落在了廊檐下这个穿着浅灰色连帽衫、深蓝色牛仔裤、与周围古装环境格格不入，还悠闲地嗑着瓜子的年轻人身上。
李仁港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和被打扰的不悦。显然，他把林笑当成了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闲杂人等。
跟在他身边的一个副导演反应极快，立刻上前半步，凑到李仁港耳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解释：“李导，那是刘艺霏老师带来的司机，姓林。刚跟组到的，在那边休息。”
李仁港“哦”了一声，目光在林笑平静回视的脸上又停留了半秒。他看到的是一张年轻但没什么波澜的脸，眼神清澈，没有慌乱，也没有谄媚，就是很平常地回看着他，甚至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一个司机…倒是挺镇定，也挺会找地方。
李仁港没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也可能是表示“知道了”。然后，他便转过身，继续朝着宫殿另一侧走去，似乎只是路过。
小插曲结束。
林笑看着李仁港走远的背影，又慢悠悠地嗑了颗瓜子。嗯，导演看起来挺严肃，不过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至少没把他这个“闲杂人等”轰出去。
司机的身份真好用。透明，低调，不惹眼，只要不惹事，基本没人管。
他晃了晃保温杯，里面的茶水只剩个底了。瓜子也嗑掉了大半包。
太阳升得更高，阳光开始有些灼人，即使躲在廊檐下，也能感觉到空气温度的上升。一阵隐约的、空落落的感觉，从胃部传来。
哦，对了，从早上到现在，就飞机上吃了点东西，这会儿…该中午了吧？
剧组的午饭，在哪儿解决？是发盒饭，还是有什么食堂？刘女士好像说过，主演团队可能开小灶？那他这个司机，是跟着吃小灶，还是自已去领盒饭？
他正漫无目的地琢磨着，一阵穿透力极强的、带着浓重浙中口音的男声，通过手持的劣质扩音喇叭，猛然在片场上空炸响，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放饭了！放饭了！A组B组的！都听到没有！放饭了！」
「领盒饭的去那边！道具车旁边！排队！别挤！」
「演员老师们的饭稍等，助理过来拿！」
这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个闸门。原本还维持着基本秩序、沉浸在“工作状态”中的庞大片场，气氛陡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