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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
拳风骤然消散,如潮水退去,如狂风骤停。那股足以撕裂天地的力量,在触碰到沈长行的前一刻,消失了。
沈长行猛地睁开眼。
那一拳,武道天人的七成力。
足以碎山,足以裂地,足以让这太和殿前的广场化为废墟。拳风所过,空气被压缩成实质,发出尖锐的啸声,如万鬼齐哭。青石板层层掀起,在空中化为齑粉。远处的龙旗被撕成碎片,猎猎作响。文武百官东倒西歪,有人尖叫,有人跌倒,有人抱头鼠窜。
可那一拳,没有落下来。
一只手,轻轻按在卫渊的拳头上。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不像武者的手,倒像读书人握笔的手。可它就这样轻轻地、不费吹灰之力地,接住了拳绝七成功力的一拳。
没有真气碰撞的轰鸣,没有气浪翻涌的余波。甚至连风声都停了。仿佛那一拳的力量,在触碰到这只手的瞬间,被无声无息地化解、吸收、归于虚无。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道青衫身影,仿佛在梦中。
沈长行愣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那只手接住拳头的瞬间,连衣角都没有飘一下。
渡明禅师手中的佛珠停了,一动不动地攥在掌心,指节发白。清巡子的拂尘垂在地上,他忘了去捡。苏盈盈捂住了嘴,眼眶已经红了。顾守正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可那颗心还是跳得厉害。
那些瘫倒在地的文武百官,那些面色惨白的武林豪杰,那些躲在柱子后面的太监宫女,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青衫身影。
他就那样站着,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只手按在卫渊的拳上。云淡风轻,仿佛他接住的不是武道天人的一拳,而是一片落叶,一缕风。
衣袂飘飘,面如冠玉。腰悬木剑,剑穗轻摇。那枚刻着阳字的白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长行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林,林大侠…”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在这死寂的广场上,却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层层荡开。
林大侠三个字,在人群中炸开。
那些武林豪杰猛地睁大了眼。那些文武百官猛地抬起了头。那个瘫坐在地上的老儒生,浑身一震,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林大侠,这天下,只有一个林大侠。百年前与诸位正道入宫、斩杀疯国师、逼得炀愍帝自刎谢天的林大侠。那个传说中已成仙人的林大侠。
他回来了。
卫渊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他的拳头还被那只手按着,纹丝不动。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却又与画像上一模一样的面容。
那双铁珠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走了太久太远的人,终于看见了路尽头的风景。
“是你。”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卫渊只是看着林青阳,看了很久,久到整个广场都安静下来,久到风都停了。
然后,他开口了。
“仙绝。”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仙绝林青阳。”
林青阳微微一怔。
仙绝?他什么时候多了这个名号?当年他离开时,人们叫他“林大侠”,后来成了传说,又多了天人,剑仙的称呼。可仙绝,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他看向卫渊,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卫渊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解,淡淡道:“近两百年,天下出了三位天人。剑绝青冥子,仙绝林青阳,拳绝卫渊。”他顿了顿,“青冥子前辈擅剑,我擅拳。而你…”
他看着林青阳,目光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是有仙缘之人,百年前你离开时,便有传言说你已踏上仙途。后来你一去不返,江湖上便有人说,你已成了真正的仙人。仙绝之名,由此而来。”
林青阳愣住了。
仙绝…他苦笑了一下。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世间已有人把他当成了仙人。可这世上哪有真正的仙人?他不过是比凡人走得更远一些罢了。
他摇头失笑:“看来不管在哪里,都有好事者。”
卫渊没有笑。他依旧看着林青阳,目光灼灼。
“仙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否迈出了那一步?”
林青阳沉默了。
他知道卫渊在问什么。武道天人的下一步,那道无数武者穷尽一生也无法窥见的门。青冥子师尊穷其一生,也没能迈过去。卫渊走到了武道尽头,还在找那条路。
可他能说什么?他迈出的那一步,不是武道,而是仙道。他的力量不是从拳脚中悟出来的,而是从灵气、从功法、从百年修行中得来的。
他不知道武道后面有没有路。他只知道,武道不修命。即便是天人,也不过百五十寿数,已是极限。而卫渊…他已经很老了。
他忽然有些感慨,面前这位拳绝,真是一个纯粹的武痴。他在武道上,或许比自己和青冥子师尊走得都要远。
可他终究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卫渊。
卫渊眼中的光,渐渐暗了下去。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然后,他又问:“仙绝是要替这群小辈出头?”
林青阳坦然道:“自然,当今皇帝已有炀帝之相,未免再次霍乱天下,林某不得不管。”
卫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凭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缓缓站直了身体。
然后,他的气息变了。
那不是大宗师的气息,也不是普通天人的气息。那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更霸道的东西。如火山喷发,如海啸倒卷,如山岳崩塌。整个广场都在颤抖,那些刚刚缓过神来的文武百官,再次被压得跪倒在地。那些武林豪杰,只觉得胸口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卫渊站在那里,像一座枯山,可此刻这座枯山活了。他的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脚下的青石板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他的双拳缓缓抬起,摆开一个架势——不是任何门派的招式,只是他百年来一拳一拳打出来的姿势。
他看向林青阳。
林青阳依旧负手而立,青衫飘飘,闲庭信步,仿佛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威压,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阵微风。
卫渊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他活了近百年,见过无数对手。有人怕他,有人敬他,有人恨他。可从来没有人,在面对他全力出手时,还能这样从容。像是不屑,像是无视。可他知道,那不是不屑,也不是无视。
那是一种更高层面的从容,是井底之蛙无法理解天空之辽阔时的从容。
他忽然有些生气,不是气林青阳,是气自己。他修武百年,自认已到绝巅。可此刻他才发现,那座山,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林青阳腰间的木剑上。
“请,”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仙绝前辈拔剑。”
林青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伸手,握住了剑柄。
木剑出鞘。
没有剑气冲霄,没有寒光四射。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柄木剑,剑身上还有一朵小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可卫渊的眼睛亮了。
他感觉到了。那不是真气,不是内力,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力量。可那力量,就在那柄木剑上,安静地、从容地,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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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
卫渊动了。
他的第一拳,名唤“破山”。
这一拳,他曾一拳打碎过北莽的城门。那一战,他在千军万马中独行,一拳轰开城门,北莽可汗仓皇逃窜。从此,拳绝之名,天下皆知。
此刻,这一拳再次挥出。拳风如山崩,如地裂,如万马奔腾。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向林青阳席卷而去。擂台上的青石板被整块掀起,在空中碎成粉末。远处的文武百官被拳风扫得东倒西歪,有人惨叫,有人哭喊,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逃。
可林青阳没有退。
他只是抬起木剑,轻轻一拨。那一拳的力量,被剑身带偏,从他身侧呼啸而过。拳风落在身后的宫墙上,轰然巨响,宫墙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碎石飞溅。
卫渊没有停。
第二拳,“断风”。
这一拳比第一拳更快,快到连风都来不及流动。拳风无声,不是因为它弱,而是因为它太快,快到声音都追不上。拳劲如刀,切开了空气,切开了光线,切开了空间本身。
林青阳依旧没有退。他只是侧身,木剑横在身前,剑身微微一转。那一拳的力量,被剑身引导,从他头顶掠过。拳风落在他身后的地面,轰然巨响,青石板被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卫渊的眼睛亮了。
第三拳,“弑己”。
这一拳不是打向林青阳的,是打向他自己的。
他的双拳齐出,拳劲交织,在他身前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他的衣袍被撕碎,他的发丝被扯断,他的皮肤上出现了细密的血痕。
那是他的最强一击,也是他的最后一击。以己身为引,以性命为注,将毕生修为凝于一拳。这一拳,他曾想过用它来叩开那道门。可他从未真正挥出过,因为他知道,挥出这一拳的那一刻,无论胜负,他都将耗尽一切。
拳出。
天地变色。
林青阳看着这一拳,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这一拳,已经超越了武道的范畴。它不再只是力量,而是一种信念,一种执着,一种百年来从未放弃的追寻。
可他知道,这一拳,卫渊接不住。不是因为不够强,而是因为它太强了。强到卫渊自己都承受不住。
他叹了口气。
木剑抬起。
他本可以用仙道的力量,轻轻松松地化解这一拳。可他没有。因为那是对卫渊的不尊重。对这样一个纯粹的武痴,最好的尊重,就是用他理解的方式,回应他。
所以,他只是以剑对拳。没有灵力,没有剑意,只有纯粹的剑技。
“凤去梧空”
这一剑,他曾用它在龙脉中斩断司命的阴谋。这一剑,他曾用它向君方策证明剑道的极致。可此刻,他没有用任何仙道的力量。只是剑招本身,只是那剑招中蕴含的意境。
剑出。
那一剑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它的轨迹。可没有人能躲开,因为那一剑不是斩向卫渊,而是斩向他身周的天地。
剑光如虹,无声无息。它穿过了拳风,穿过了漩涡,穿过了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轻轻落在卫渊胸口。
没有巨响,没有轰鸣。只有一声轻轻的“嗤”。
卫渊的衣袍裂开,胸口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痕。鲜血渗出,将灰色的短打染红。
拳劲消散了,漩涡停了。
林青阳背对着卫渊,缓缓收剑。木剑入鞘,那朵小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转过身,看着卫渊。
“卫渊,你输了。”
卫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胸口在流血,可他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那双手,曾碎过山石,败过强敌。可此刻,它们只是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丝解脱。
“这便是仙绝之仙么…”
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他缓缓倒下。
不是林青阳下手太重,而是他最后那两拳,已经耗尽了他的一切。弑己之拳,先弑己,再弑敌。他没有伤到林青阳,却伤到了自己。
他倒在擂台上,仰面朝天。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躺着看天了。
他闭上眼。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擂台,看着那道青衫身影,看着倒下的卫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那些武林豪杰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有人张着嘴,有人握着兵器,有人半蹲着,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此刻,他们都僵住了,像一尊尊雕塑。
那些文武百官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已经吓傻了,有人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什么。
那个老儒生还站着,浑身颤抖,老泪纵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长行跪在擂台上,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地,可他浑然不觉。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林青阳,看着那道他从小就听说的身影。他想起师父讲过的故事,想起那些百年前的武道传说。
那个少年,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还是一样的青衫,还是一样的年轻。可他知道,这不是梦。
渡明禅师双手合十,低声念佛,声音里满是颤抖。清巡子捡起了拂尘,可他握着拂尘的手,还在发抖。苏盈盈泪流满面,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位林少侠与先祖的画像一模一样。
顾守正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可那颗心还是跳得厉害。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可此刻,他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震撼。
永延帝瘫坐在龙椅上,冕旒歪了,龙袍皱了,可他没有去扶。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擂台,看着那道青衫身影。他终于知道,昨夜站在他龙床边的人是谁。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朕是天子,是大晋的皇帝!”
他想起自己摔碎的玉枕、砸烂的茶壶、扔了一地的珍宝。他想起自己下令让黄统去查,要把那人找出来。
那人就站在他面前。不费吹灰之力,接住了拳绝的全力一击。一剑,只一剑,便击败了天下最强的武者。
他忽然觉得很冷。明明阳光正好,可他觉得冷,冷到骨头里。
黄统跪在他身边,面色惨白,一言不发。他早就知道那人很强,可他不知道,那人强到这个地步。卫渊,拳绝,武道天人。在他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人说的话——“我希望你收起那些小聪明,与诸位正道商量出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
他当时以为那是威胁。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威胁。那是一个通知。
沈长行终于回过神来。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林青阳,嘴唇哆嗦着:“林,林大侠,您…您真的是…”
林青阳看着他,微微一笑:“沈帮主,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林某。”
沈长行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泪水夺眶而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青阳,像看着一座山。
林青阳转身,面向丹陛。他看着永延帝,看着这个瘫坐在龙椅上的天子,目光平静如水。
“陛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该兑现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