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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清晨,京师万人空巷。
从武林正道下榻的客栈到皇宫正门,沿途挤满了百姓。他们有的是自发前来,有的是闻讯赶来,更多的只是听说了消息——今天,五位大宗师要进宫面圣,为天下人讨个公道。
天色未明时,就已经有人在此等候。此刻晨光初照,街道两旁已是人山人海。有白发苍苍的老儒生拄着拐杖,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踮起脚尖,有年轻的商贩顾不上开张,有茶馆的伙计端着茶壶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宫门方向张望。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五位大宗师并肩而行,身后跟着数十位宗师和武林豪杰。他们或僧或道,或儒或侠,衣冠各异,却同样气度不凡。
顾守正走在最前,一袭青色儒衫,步履从容,面容平静如水。他手中没有兵器,腰间只悬着一枚玉佩,可那步伐之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他身后,渡明禅师双手合十,佛珠轻捻,低眉垂目,口中似在默念佛经。灰色僧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衬得他愈发超然物外。
清巡子拂尘搭臂,道袍飘飘,如欲乘风。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每一步落下都恰到好处,仿佛踩在云端。
苏盈盈一袭绛紫长裙,发髻高挽,金步摇曳,明明是个女子,气势却不输须眉。她面色平静,目不斜视,只是嘴角微微抿紧,暴露了心中的紧张。
沈长行依旧那身补丁衣衫,腰悬酒葫芦,大摇大摆,反倒最是自在。他一边走一边向四周的百姓挥手,全然不像是去赴一场鸿门宴,倒像是去赶集。
他们所过之处,百姓纷纷让路,却又忍不住往前挤,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顾山长!顾山长要为天下做主啊!”一个老儒生颤声高呼,老泪纵横,“那些方士祸国殃民,朝中无人敢言,只有您老人家了!”
“禅师!求您劝劝陛下,把那些方士赶出宫吧!”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声音哽咽,“我丈夫就是被那些方士害得丢了差事,一家老小都没了着落…”
“道长!把那昏君骂醒!”一个年轻气盛的汉子扯着嗓子喊,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嘴。
“沈帮主!我儿子被关在天牢里,求您救救他!”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追着队伍跑了几步,被维持秩序的衙役拦住,急得直跺脚。
呼喊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
沈长行眼眶微红,抱拳向四周还礼,声音沙哑:“诸位放心!今日就算拼了这条老命,老叫花也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那些被关着的后生,我也一定想办法救出来!”
他的声音粗犷,却字字恳切,听得不少百姓热泪盈眶。
顾守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他身后的读书人,眼中满是崇敬。那是龙渊书院的山长,是他们读书人最后的脊梁。
渡明禅师低声念佛,脚步不停,只是手中的佛珠转得快了些。清巡子神色淡然,仿佛这人间烟火与他无关,可那握着拂尘的手,却紧了几分。
苏盈盈目不斜视,只是嘴角微微抿紧。她看见人群中有人举着驱逐方士,还我清平的牌子,看见有人泪流满面,看见有人跪地不起。那些目光里的期盼,比刀剑更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转身跟上。
皇宫正门,朱漆铜钉,巍峨如岳。两扇巨大的城门敞开着,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
龙武卫与悬镜司的人早已列队等候。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杀气腾腾。为首的正是龙武卫大统领,一个铁塔般的汉子,面无表情,目光如鹰,握着一柄比他身高还长的巨斧。
可今日,他们不是来拦人的。
黄统站在宫门正中,蟒袍玉带,负手而立。晨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那身蟒袍上的四爪金龙照得熠熠生辉。他面容刚毅,看不出喜怒,只是一双眼格外锐利。
见众人到来,他微微侧身,抬手道:“诸位,请。”
没有刁难,没有下马威,甚至连例行的搜身都没有。他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把人请了进去。
顾守正目光微闪,面上不动声色,迈步走入宫门。他心中却在急速盘算,皇帝这般从容,必有所恃。他究竟还藏着什么后手?
身后,百姓的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诸位前辈,拜托了!”
“一定要赢啊!”
“天下苍生,系于诸君一身了!”
苏盈盈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百姓眼中的期盼,比刀剑更重。她看见那老儒生还在抹泪,看见那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看见那年轻人挥舞着拳头,看见那老者还在追着跑…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上。今日这一战,不为名利,不为江湖地位,只为这些百姓。
太和殿前,广场宽阔,白玉为阶,汉白玉栏杆环绕,雕着龙凤祥云。两侧站着文武百官,蟒袍玉带,冠冕整齐,分列两班。
有的面色凝重,频频交头接耳;有的眼含期待,偷偷打量着五位大宗师;更多的则是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只是静静看着,仿佛今日之事与他们无关。
永延帝高坐于丹陛之上,龙袍加身,冕旒遮面。十二串白玉珠在眼前轻轻摇晃,将他的面容遮去大半。可那冕旒之后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
昨夜那个人离开后,他再没合过眼。一闭眼就是那人站在龙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样子。那眼神里没有杀气,没有威胁,甚至没有轻蔑。只是平静。
可正是那种平静,让他浑身发冷。仿佛他这个天子,在那人眼中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告诉自己,那是武道天人,天下绝巅,不是他能抗衡的。可他是天子!是大晋的皇帝!就算是天人,也不能这样羞辱他!
于是,他答应了这场论道。
只要赢下这一局,就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那些江湖人,那些读书人,还有那个姓林的,就再也不能指手画脚。至于输…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广场尽头某处,心中稍定。
他不会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努力维持着明面上的和气。
“诸位爱卿,远道而来,辛苦了。”他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略微有些发干,“今日御前论道,只为辨明是非,平息纷争。朕愿以诚相待,还望诸位也拿出诚意。”
顾守正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圣明,臣等此来,只为进谏,绝无不臣之心。若陛下能听进一二,臣等便心满意足。”
永延帝点点头,示意身边的太监。
那太监上前一步,尖声道:“宣——御前论道,正式开始!”
声音尖锐,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久久不散。
大殿前的广场上,早已搭好一座高台。方圆三丈,高约五尺,以整块青石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四周插着龙旗,明黄色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永延帝微微颔首,声音中带着几分志在必得:“五局三胜,胜场多者为赢。朕若输了,便驱逐方士,重整朝纲,从此再不问长生之事。诸位若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输了,就要服下那奉心丹,终生为皇室供奉。
顾守正拱手,声音平静却坚定:“一言为定。”
永延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便开始吧,黄爱卿,第一场,你去。”
此言一出,五位大宗师俱是一震。
黄统?第一场?
黄统是巅峰大宗师,是皇室供奉中最强的一人,是皇帝手中最大的底牌。据说他的玄冥真气已臻化境,一掌可碎金石,一爪可断铁骨。他执掌悬镜司数十年,不知镇压过多少江湖高手。
按理说,这样的人物,应该留在最后,一锤定音。可皇帝竟在第一场就把他推了出来。
苏盈盈脸色微变,与顾守正对视一眼。顾守正眉头紧锁,目光在黄统和永延帝之间来回扫视。
他看不透,这昏君哪来的自信?他还有什么后手?
可事到如今,已容不得他多想。五局三胜,每一局都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闪失。
苏盈盈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这一场,我来。”
众人一怔。
顾守正欲言又止,渡明禅师微微皱眉,清巡子拂尘一顿。沈长行更是急道:“苏供奉,你…”
苏盈盈抬手,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修为最浅,对上谁都难言必胜。不如兑掉黄统,为诸位争取胜机。”
她说的是实情。五位大宗师中,她修为最低,只有中期。对上皇室那两位中期供奉,胜负在五五之间。可对上黄统,她几乎没有胜算。既然如此,不如用她去兑掉最强的黄统,把胜机留给其他人。
顾守正沉默片刻,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小心。”
苏盈盈微微一笑,纵身跃上擂台。她的身姿轻盈如燕,绛紫色的裙摆在风中展开,如一朵盛开的紫莲。
黄统已站在台上,负手而立,蟒袍玉带,气度沉稳。见她上来,微微颔首:“苏供奉,请。”
苏盈盈没有废话,一掌拍出。
掌风凌厉,真气如潮,直取黄统面门。这是江南商会的绝学“碧波掌”,掌力绵密如潮,一重接一重,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黄统侧身,轻描淡写地避开。苏盈盈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掌影翻飞,如狂风骤雨,每一招都带着必杀之意。
可黄统始终不慌不忙。他的身法极快,如鬼似魅,却从不出手反击,只是一味闪避。苏盈盈攻了二十余招,竟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台下众人看得焦急,沈长行更是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起。渡明禅师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清巡子拂尘微微颤抖,顾守正面色凝重,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可只有苏盈盈自己知道,黄统并非没有还手之力。有好几次,她露出破绽,黄统完全可以一击制胜,却偏偏收了手。那收手的动作极快,快到台下无人察觉,可她却看得分明。
她心中疑惑,攻势稍缓。黄统趁势退后两步,淡淡道:“苏供奉,够了。”
苏盈盈一怔,收掌而立。
黄统没有看她,只是转身向永延帝拱手,声音平淡:“陛下,臣胜了。”
永延帝脸色稍霁,点头道:“黄爱卿辛苦了。”
苏盈盈这才反应过来——黄统不是不能赢,而是故意拖到二十招后才赢。他给了她面子,也给了江湖人面子。可这面子,比直接击败她更让人难受。
她沉默片刻,跃下擂台。落地时,脚步有些不稳。
“惭愧。”她低声道,不敢看众人的眼睛。
顾守正摇头,声音平静:“不是你的错。是那昏君,不知还有何后手。”
第二场,渡明禅师对阵一位皇室供奉。
那供奉是个中年道人,大宗师中期,气息浑厚,一手拂尘使得密不透风。拂尘在他手中如银蛇乱舞,每一根尘丝都带着凌厉的劲气,可刺可削可缠可绕。
可渡明禅师是何等人物?少林首座,大宗师后期,一身佛门武功出神入化。他修炼的金刚伏魔掌至刚至阳,掌力浑厚如山,每一掌拍出都似有着隐隐的梵唱之声。
两人交手不过十招,那供奉的拂尘便被渡明禅师一掌震断。银丝漫天飞舞,如雪花飘落。那道人脸色大变,想要后退,渡明禅师已欺身而上,一掌按在他胸口。
“承让。”渡明禅师双手合十,退后一步。那道人脸色苍白,抱拳一礼,转身下台。
第三场,清巡子对阵另一位供奉。此人擅使长剑,剑法凌厉,一剑快过一剑,剑光如匹练,将清巡子笼罩其中。
可清巡子的太极剑法更胜一筹。他手中拂尘化作长剑,以柔克刚,以静制动。那供奉攻得越急,他便退得越快,将那凌厉的剑势一一化解。
缠斗二十余招,清巡子忽然变招,拂尘一扫,将那供奉的长剑绞飞。长剑在空中旋转几圈,“铮”的一声插在青石板上,兀自颤动。
“无量天尊。”清巡子拂尘一甩,淡淡道。
两连胜。台下武林豪杰欢呼声起,声震云霄。文武百官窃窃私语,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
永延帝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冕旒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四场,顾守正对阵龙武卫大统领。
这位大统领是个铁塔般的汉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使一柄开山斧,势大力沉。那斧头比寻常兵刃大了一倍不止,少说也有百斤,可在他手中却如无物。
每一斧都有开山裂石之威,斧风呼啸,将擂台上的青石板都震出细密的裂纹。顾守正不用兵刃,只凭一双肉掌,以柔克刚。
可大统领毕竟是大宗师中的翘楚,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顾守正虽然招式精妙,却始终无法破防。他的掌力落在大统领身上,如同打在铜墙铁壁上,只留下浅浅的白印。
两人缠斗五十余招,顾守正一个不慎,被斧风扫中肩膀,踉跄后退数步。他稳住身形,面色不变,只是右臂微微颤抖。
“承让。”大统领收斧而立,声如洪钟。
顾守正微微点头:“大统领武艺高强,顾某佩服。”
他跃下擂台,面色平静,心中却愈发沉重。两胜两负。最后一局,决定胜负。
沈长行紧了紧腰带,灌了一口酒,大步上前,声如洪钟:“来吧!最后一局,俺老叫花来会会你们的第五人!”
可皇室一方,却迟迟没有人出来。
沈长行等了片刻,不耐烦地喊道:“怎么?没人了?是不是被老叫花吓跑了?”
永延帝脸色铁青,那些供奉的无能让他心中暗骂。可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缓缓站起身。
冕旒后的目光扫过广场,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文武百官,扫过那些翘首以盼的江湖人,最后落在广场尽头某处。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个方向,微微躬身。
“前辈。”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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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顺着永延帝的目光望去。
广场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极瘦的人。
瘦得像一根铁铸的竹竿,可肩宽背挺,站在那里,如一座枯山,一座被岁月风干了所有水分、只剩下铁石般的骨头的枯山。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袖口卷起,露出小臂。那双手上,青筋如老树根般盘踞,骨节粗大,虎口处的老茧厚如铜钱,指甲修剪得极短,指尖微微发白——那是常年以拳击硬物留下的痕迹。
他就那样站着,一步,一步,向擂台走来。
明明走得不快,可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众人心上。那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得人喘不过气来。
近了,更近了。
有人看清了他的脸,清癯、枯瘦,颧骨高耸,眉骨如山脊,眼窝深陷,面皮紧贴着骨骼,几乎看不见什么肉。可那双眼睛,是极深的黑色,没有老人常有的浑浊,反而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打磨了百年的铁珠,沉静、坚硬、不动声色,仿佛这世间已没有什么能让它们动容。
他就那样走着,目不斜视,仿佛这满朝文武、这江湖豪杰、这天子龙威,都与他无关。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还在欢呼的武林豪杰,此刻一个个僵在原地,面色惨白。有人的手在发抖,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连兵器都握不稳了。那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恐惧,是蝼蚁仰望苍鹰时的战栗。
沈长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认出了这个人,这个人身上的气息,那种如渊如岳、如山如海的压迫感,让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过的话——
“这天下,有一种人,已不能称为武者,不能被称为俗世中人了。”
“自从林天人隐去,只有一个叫卫渊的人,走遍了天下所有武道圣地,败尽一切敌。后来他去了北莽,再也没有回来。”
“记住他的名字——拳绝。”
沈长行喉咙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他听到身后有人的牙齿在打颤,咯咯作响。他看到渡明禅师手中的佛珠停了,一动不动地攥在掌心。他看到清巡子的拂尘,在微微发抖,尘丝无风自动。
顾守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苦涩:“拳绝,卫渊。”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在这死寂的广场上,却格外清晰。像一把刀,划破了所有人的侥幸。
沈长行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忽然,一个年轻的江湖人从人群中挤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虎背熊腰,面红耳赤,显然是被激愤冲昏了头脑。他抱拳道:“拳绝前辈!晚辈斗胆一问!”
众人脸色大变。沈长行猛地转头,想喝止他,却已来不及。
那汉子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前辈也是武林中人,一身修为通天彻地,为何要为这昏君出战?他宠信方士,荒废朝政,祸害天下!前辈难道看不见吗?”
此言一出,不少江湖人纷纷点头,有人低声附和:“是啊,前辈怎能为虎作伥?”“前辈当年何等英雄,如今怎……”
几位大宗师脸色煞白。
沈长行急得额头冒汗,想要开口,却被那无形的威压压得说不出话。渡明禅师手中的佛珠攥得死紧,清巡子拂尘微微颤抖,苏盈盈咬紧下唇,顾守正面色凝重如铁。
他们怕的不是那年轻人的质问,而是卫渊的反应。
武道天人,一念可决在场所有人的生死,若惹恼了他…
可卫渊没有生气。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那个汉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双铁珠般的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是看着。
那年轻人被这目光盯得浑身发僵,却梗着脖子,没有退缩。
良久,卫渊开口了。
“吾修到这个地步,前面已没有路了。”他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除了再往前迈出一步,别无他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丹陛上的永延帝身上。
“陛下给了我一本书,价钱合适,我便出手了。”
就这么简单。不是什么大义,不是什么恩情,只是一场交易。
那人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大道理,什么武林道义,什么天下苍生,什么前辈风范…可面对这样坦然的回答,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顾守正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前辈,晚辈斗胆一问。”
卫渊看向他。顾守正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敢问前辈,陛下给您的…是何物?”
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卫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让那张枯瘦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回忆,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深藏的敬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如山岳倾覆,如海啸倒卷。那力量铺天盖地,将整个广场笼罩其中。所有人的身体都僵住了,体内的真气仿佛被冻结,连运转都变得无比困难。
那是武道天人的威压。
不是刻意释放,只是他情绪的余波。
卫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金石坠地:
“百年前,剑绝,青冥子的功法。”
全场死寂。
青冥子。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的记忆。
青冥子以剑入道,一剑破万法,据说曾一剑斩开瀑布,一剑荡平匪寨。他的剑法已臻化境,是当时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
后来,他收了一个弟子。那弟子姓林,叫林青阳。再后来,青冥子出海远游,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成了仙,有人说他去了海外仙山。真相如何,无人知晓。后来也被好事者尊称为剑绝,与他的徒弟与后来的卫渊并称武道三绝。
可他的功法,却在这时出现了。
沈长行脱口而出:“青冥子前辈的功法?!”
渡明禅师双手合十,低声念佛,声音里满是震撼。清巡子手中的拂尘“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竟忘了去捡。
苏盈盈脸色惨白,喃喃道:“剑绝青冥子,那是林天人的师尊啊。”她想起先祖苏云袖留下的手札,里面曾提到过这个名字——那是林青阳的师父,是教会林青阳剑法的人。
顾守正沉默不语,只是死死盯着卫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拳绝会出山,为什么皇帝如此有恃无恐。青冥子的功法,对任何武者来说都是无价之宝,对卫渊这样走到武道尽头的人来说,更是唯一的路。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停留,只是淡淡道:“第五场,谁来?”
声音不大,却如闷雷滚过,震得人耳膜生疼。那声音里没有刻意释放的威压,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应战。
沈长行握紧了拳头。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受控制的恐惧,让他想转身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他没有跑。
他想起清晨那些百姓的呼声,想起那些跪在地上的老弱妇孺,想起那追着队伍跑的老者,想起那被衙役拦住时眼中的绝望。那些目光里的期盼,比刀剑更重,比生死更重。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咱们丐帮,武功不是天下第一,可这份担当,不能丢。”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我来。”
声音在发抖,可脚步没有停。
顾守正脸色大变,伸手去拦:“沈帮主!你…”
沈长行一把拨开他的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顾山长,别拦俺。老叫花这辈子没干过几件正事,今日,就让我痛快一回。”
他走上擂台,面向卫渊,抱拳道:“丐帮沈长行,请前辈赐教。”
卫渊看着他,那双铁珠般的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不屑,甚至没有审视。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阵风。
“你打不过我。”他淡淡道。
沈长行咧嘴笑了:“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上来?”
沈长行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拳头。
那只拳头,骨节粗大,指节突出,虎口处有常年练拳留下的老茧。可比起卫渊的手,它太小了,太嫩了,太微不足道了。
可它还在握着。
“我想试试。”沈长行说,“就算打不过,也得挥一拳。不然,对不起那些把希望放在我身上的人。”
卫渊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出拳吧。”
沈长行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中再也没有恐惧,只有决绝。他将毕生功力灌注于右拳,体内真气如江河决堤,疯狂涌向那只拳头。他的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脚下的青石板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渡明禅师手中的佛珠停了。清巡子的拂尘垂了下来。苏盈盈咬紧了下唇,咬得发白。顾守正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沈长行出拳了。
那一拳,不快,甚至有些慢。可它带着一个武者毕生的修为,带着一个江湖人几十年的风霜,带着一个老叫花对天下人的承诺。
卫渊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那一拳落在胸口。
砰。
一声闷响,如击败革。卫渊纹丝不动,甚至连衣角都没有飘一下。沈长行只觉得自己的拳头打在了铁山上,震得整条手臂都麻了。
可他没有沮丧,甚至没有意外。他知道自己的拳头伤不了天人。他只是想证明,他挥过这一拳。
卫渊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
然后,他抬起手。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骨节粗大,指节突出,虎口处的老茧厚如铜钱。这只手曾碎过无数山石,败过无数强敌。
他轻轻握拳。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有一种错觉——不是他在握拳,而是天地在向他手中凝聚。
拳出。
七成力。
拳头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它的轨迹,可没有人能躲开。
整座擂台在颤抖。不,整座皇宫在颤抖。地面龟裂,碎石飞溅,远处的龙旗被拳风撕碎,猎猎作响。文武百官东倒西歪,有人尖叫,有人跌倒,有人抱头鼠窜。
沈长行闭上了眼。
他知道自己接不住这一拳。甚至不需要接,只是拳风,就能将他撕成碎片。可他没有退,也没有躲。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风再大也不肯弯腰。
够了,值了。
他在心中默默道。这辈子,老叫花没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