魲他转过身看着崔老板,又看了看走过来的李蕴和李家成,把文件夹里的验收记录翻到签名栏,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夹递给旁边的工程监理。
监理接过笔,也跟着签了。
克拉克看着监理签完字,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朝崔老板伸出手。
崔老板赶紧把沾了混凝土灰的手在工装上蹭了蹭,才握上去。那只手握得很用力,晃了两下才松开。
“四天前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废墟,老锅炉房的风化砖墙里老鼠都在做窝。现在看看这些桩基,看看这些承台,再看看这两根烟囱,我得说,你们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了至少两倍不止。”
他朝那些正在拆模板和清理碎石的工人扫了一眼。
“在下一阶段主体施工开始前,我们需要开一次协调会。曼彻斯特电力公司的技术团队下周也会进场,配合你们做锅炉钢架的吊装方案和松下余热回收系统接口井的预留设计。”
他说完把文件夹交给随行的助手,朝李蕴和李家成点了点头,转身往工地大门走去。
随行的助手替他拉开车门,他扶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根暗红色的老烟囱,然后钻进了车里。
克拉克的验收组走了没几天,曼彻斯特电力公司的车队就到了。
那天清晨天色还没亮透,默西河支流上的薄雾刚刚散开,几辆重型拖车沿着工地临时铺的碎石路缓缓开进来,车头灯在灰蒙蒙的晨光中亮着两排橘黄色的光柱。
打头那辆拖车上装着一台主变压器,用钢丝绳和倒链固定在车厢板上,油枕和散热片在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
后面几辆车依次拉着SF6断路器、隔离开关和几面高压开关柜,每台设备外面都裹着防雨帆布。
曼彻斯特电力公司的安装团队比设备早到半小时。
领队的是一个叫戴维斯的工程师,四十多岁,方脸,戴着一副金属框的安全眼镜,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安装图纸和吊装方案。
他在工地门口站了片刻,先仰头看了看那两根刚刚加固完毕的老烟囱,然后低头翻了翻图纸,眉头微微皱着。
来之前他听说了这支中国施工队在桩基和土建上的速度,但电气设备安装跟土建是两回事。
变压器就位对基础预埋件的定位精度要求极高,差几个毫米螺栓就对不上。
他是做了心理准备来的,甚至提前在吊装方案里列了好几种现场调整预案。
崔老板早就站在锅炉区旁边等着了,看见戴维斯拿着图纸站在门口踌躇,摘了安全帽走过去,让鲍勃把话翻过去:“变压器基础在锅炉区东北角,预埋螺栓上个月就浇好了。你拿图纸对一下螺栓间距,看看跟你们的设备底座孔位对不对得上。”
戴维斯顺着崔老板指的方向走过去,蹲在变压器基础的混凝土承台旁边,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卷尺,对着图纸上的尺寸一个一个螺栓地量。
他的助手跟在后面捧着文件夹记录——第一个螺栓间距跟图纸标注完全吻合,第二个也是,第三个也是。量到最后一个,他站起来把卷尺收好,转头对自己的助手说了句话,语调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这精度跟按毫米计的一样,根本用不上我们事前备好的调整垫片。”
旁边的翻译顺嘴把这话译成了中文。
崔老板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早已清空的吊装通道。
吊装通道从工地入口直通锅炉区,两侧堆放的钢套管和木料早在前一天下午就让鲍勃的搬运组清走了,转弯半径、举升高度都是按变压器运输车的尺寸预留好的。
“吊车停在基础西侧,臂长够。你让你们的吊车司机把支腿打在我们标好的那几个白色标记位上,那是秦师傅拿石灰画的,四个支腿点
戴维斯摘下安全眼镜擦了擦镜片,看着崔老板,忍不住说了句:“我觉得你们安装团队这种周到程度,怕是比很多英国本土的安装公司还要强得多。”
吊装作业在上午九点正式开始。
戴维斯带来的吊车司机是个苏格兰人,嘴里嚼着口香糖,把吊车支腿稳稳地打在石灰标记位上,朝崔老板竖起大拇指表示准备就绪。
变压器被缓缓吊起,钢丝绳绷得笔直,秦师傅站在基础旁边,一只手拿着手电筒照着预埋螺栓孔,另一只手朝吊车司机比手势。
往左半掌,再往左半掌,好,落。
变压器底座缓缓降下,十六个螺栓孔全部对准预埋螺栓,一次性就位。整个吊装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高压开关柜和SF6断路器随后也被依次吊入配电间。
配电间里的电缆沟支架是秦师傅提前按图纸标注间距打好膨胀螺栓的,开关柜推进去之后跟预留接口严丝合缝。
上午的进度远远超出了戴维斯的预期,他原计划这批设备安装至少需要两天,但当他带来的安装团队收工时,最后的隔离开关也已顺利吊入预定位置。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面积不大却布局合理的配电区域,忍不住跟旁边的一位同事感慨:
“看来这帮中国工人不仅肯干,更难得的是还对技术懂得这么多,就连一个普通工人都能把预留口的尺寸拿捏得这么准。”
设备安装验收通过后的第二天,工地上的节奏丝毫没松下来。
锅炉钢架吊装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秦师傅每天早晚各拿经纬仪校一次立柱垂直度,把数据一笔一笔记在那本翻旧了的施工日志上。
小虎跟着长实的焊工师傅连续干了好几天,把锅炉钢架的主焊缝一条一条探过去。
探完最后一条,他在记录本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合上记录本,靠在工具箱旁边,从怀里掏出孙工那本《压力容器焊接工艺规程》翻了翻。
崔老板把鲍勃的搬运组和托尼的架子工重新编了组,开始清理配电间周边的碎石地面、给电缆沟加盖板、在变压器围栏外立中英双语的防触电警示牌。
戴维斯本来预期中国工人干完设备安装就会松懈下来,结果第二天发现工地上早已忙碌如常。
没有人催,没有人站在旁边盯进度,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跟崔老板打了个招呼,说会向公司建议提前把下一阶段的母线安装也排上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