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蕴下了车,站在那扇铁门前。
铁门刷着绿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几行越南文字。
李蕴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司机没有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上。
李蕴转过身,按了门铃。
铁门后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踩在草地上。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微微一笑,侧身让开一条路。
院子里很安静,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
榕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李总,请坐。”
阮先生从屋子里走出来,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丝绸衬衫,脚上穿着拖鞋,看起来像是刚睡完午觉。他笑着指了指石凳,自己先坐下了。
李蕴在他对面坐下。
阮先生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汤金黄,香气清幽,是上好的龙井。
“李总,喝茶。”
“阮先生,您单独叫我过来,想谈什么?”
阮先生放下茶杯,靠在石凳上,看着头顶的榕树叶子。
“李总,您觉得,这场战争,谁会赢?”
“我不是军事专家,不懂。”
“您不是不懂,是不想说。没关系,我说给您听。文莱,小国,人口不到三十万,军队不到六千人。越南,人口六千万,军队五十万。您说,谁会赢?”
“战争不是比人数。”
“您说得对。战争比的是决心。文莱有决心吗?有。他们有石油,有钱,可以买武器。但决心不是钱能买来的。真正的决心,是愿意死多少人。”
“哈哈,那你说的有些道理。”
“文莱死不起人。他们死一个,就少一个。越南不一样。我们打了三十年仗,死了一百多万人。我们不怕死。”
李蕴沉默。
阮先生继续说:
“李总,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要吓您。是想告诉您,文莱的油田,短期内恢复不了。不是技术问题,是安全问题。我们的军舰就在那片海域,谁敢去修平台?谁敢去装船?”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的合同,废了?”
“不是废了。是暂时搁置。但您的贷款,不能搁置。您的利息,不能搁置。所以您需要一个替代方案。”
李蕴看着他。
“替代方案就是卖给您?”
“对。两万吨,一年。价格高一成。您不亏。”
李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他的脑海里突然一阵刺痛。
【东行入瓮,西望无路。南言北语,皆是虚辞。此地不可久留,速去。】
河洛神书的字迹在眼前一闪而过,血红血红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刺眼。
李蕴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放下茶杯,看着阮先生,笑了笑。
“阮先生,您的茶不错。”
阮先生也笑了。
“喜欢的话,我送您两罐。”
李蕴摇摇头。“不用了。阮先生,您的提议,我考虑过了。两万吨,一年,我不能答应。”
阮先生的笑容没变。“为什么?”
“第一,我的合同是跟壳牌签的,油卖给谁,不是我说了算。第二,文莱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不能在他们困难的时候,把油卖给他们对手。第三,我是中国人,中国政府的态度,您比我清楚。中国政府不支持这场冲突,也不会参与任何可能加剧冲突的交易。”
“李总,您是个有原则的人。我敬佩。但原则,不能当饭吃。”
“阮先生,我不是不讲原则的人。如果您真的需要油,可以通过正常渠道,跟中国政府谈,跟壳牌谈。只要不涉及文莱的冲突,我可以帮您牵线。但让我直接把合同里的油转给您,不行。”
阮先生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芭蕉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蚊香的青烟被吹散了,又聚拢起来。
然后阮先生站起来,走到榕树底下,背对着李蕴。
“李总,您知道吗?您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中国人。”
李蕴也站起来。
“阮先生,不是固执。是底线。”
阮先生转过身,看着他。
“李总,如果我说,您今天不答应,就走不出这扇门呢?”
院子里安静了。
“阮先生,您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
“李总,您一个人来的,没有翻译,没有陪同。这栋楼,在河内的老城区,周围都是居民,但您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您觉得,您今天能走出去吗?”
李蕴没说话。
他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阮先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河洛神书的预警来得太晚了。
不是晚了,是他没等预警就来了。
李蕴太急了,太相信赵主任的判断,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忘了,越南人不是文莱人,不讲规矩。
“阮先生,您想怎么样?”
“很简单。您给您的合作伙伴打电话,告诉他们,您同意把两万吨油转给越南。合同的事,我们来处理。您只需要说一句话。”
“如果我不打呢?”
阮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您就住在这里。住到您想打为止。李总,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李蕴站在原地,看着阮先生。
阮先生的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像是笃定了他会屈服。
“阮先生,我能打个电话吗?”
“当然可以。我说了,您给您的合作伙伴打电话,告诉他们您的决定。”
“不是打给合作伙伴。是打给文莱,打给国内。”
阮先生的眼睛眯了一下。
“打给谁?”
“陈嘉华。还有赵主任。”
阮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李总,您觉得,打这两个电话,能改变什么?陈嘉华在文莱,他救不了您。赵主任在北京,他也救不了您。您打给他们,除了让他们担心,没有别的用处。”
“阮先生,我不是让他们来救我。我是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很安全。”
阮先生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琢磨。
“李总,您不怕?”
“怕。”
“但怕也没用。”
阮先生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您打。但只能用我这里的电话。”
李蕴没说话,跟着阮先生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红木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胡志明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