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柱国陈子昂让贺知章加入毕方司,发现他真是个干实事的人才。他虽然平生豪迈不羁,不拘小节,而且生性好酒,但是胆大心细,渐渐成为毕方司情报处的骨干,同时也为毕方司网罗人才。
那天,在洛阳清化坊的上柱国府,从岭南千里迢迢来到洛阳闯荡的后生张九龄来投陈子昂,他从岭南来,到洛阳路途遥远,错过了三月三日的诗会。
那一天,已是乔知之与陈子昂出塞远征突厥的十年后,万岁通天元年的五月。
此时武周的洛阳,已称神都,天津桥大道旁的牡丹已然绽放。
暖风拂面,虽已透出几分闷热,却尚未达到酷暑难耐的程度。
天宇澄澈,阳光慷慨地洒在清化坊的琉璃瓦顶和青石板路上,折射出属于这个女主帝国京城的富丽堂皇。
清化坊因为陈子昂的上柱国府在此,已经变成神都最炙手可热的里坊之一。
这里毗邻皇城与宫城,权贵云集,朱门绣户林立,连空气中都飘荡着权力与财富混合的独特气息。
而在都亭驿迎来送往四方贵客与信使,内史裴炎的人头历经十年,已然风干。
左金吾卫的甲士在街角投下威严的阴影,酒肆飘香,肉铺喧腾,更有那闻名遐迩的清化旅店,是每年无数怀揣金榜题名梦的举子们趋之若鹜的落脚点——此地,无愧“琼楼玉宇黄金地”之誉。
陈子昂的私宅在这片黄金地的核心,一座外表看似普通的宅院内。
那一天,群贤毕至,高朋满座,因为陈子昂已经很久没和方外十友相聚,这次乔知之组织的密友聚会格外热闹。
当天,宅院主人和宴会召集者,正是年过三十五、时任上柱国的陈子昂,他的眼角已不见十年前的少年锐气,多了几分中年人的沉稳。
错落有致的亭台水榭间,上柱国陈子昂没有穿官服,与这几位老朋友谈笑风生,不时还有优美的琴声响起。
今日之宴,陈子昂广额丰颐,格外高兴,他举起手中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目光扫过座中诸友,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给大家一一隆重介绍,受邀在座者都穿着平日低调的便服:
他左手边的第一位便是左补阙乔知之,十年前在居延海盖过一张被的生死兄,同时也是皇亲贵胄、唐高祖李渊的外孙,其父乃同州刺史乔师望。
乔知之他身着锦袍,神情疏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贵气。作为李唐皇室的外戚,他的官职,十年后的品级仅为从七品上。
因为和上柱国陈子昂的关系,武则天并没有冷落他,其所兼“知匦使”一职,却让他身处武周帝国情报与舆情监控的咽喉,可以干一些实事!
乔知之是陈子昂多年的故交知己,来俊臣被逐出洛阳后,影响力远超品级。
武则天在皇宫外亲设的令人闻风丧胆的“铜匦”,尤其是接收机密举报的通玄匦,正是通过乔知之这样的“知匦使”之手,将无数或真或假的密告、申诉乃至构陷的文书,源源不断地呈送到女皇御前。
四年前,酷吏来俊臣罗织大狱,构陷宰相狄仁杰等七位大臣谋反,正是乔知之在狄仁杰之子狄光远“告密”的掩护下,陈子昂成功将狄公藏于棉袍夹层中的血书冤状通过李昭德直达天听,才使狄公免于冤死,仅被贬为彭泽县令。
乔知之旁边的便是麟台郎杜审言:这位掌管秘书省典籍校勘抄写的官员,此刻正高昂着头颅,眼神睥睨,仿佛周遭的一切皆不入其法眼。
他出身京兆杜氏,是真正的关中士族高门。年轻时便名动长安,与李峤、崔融、苏味道并称“文章四友”,尤以五言诗和书法著称。其恃才傲物之名,早已传遍两京。
杜审言常常说自己的文章比得上屈原,书法跟王羲之差不多,这话没有吹牛。可惜,他怀才不遇,当年在长安与他齐名的苏味道已官至宰相,杜审言却仍屈居麟台郎这闲职,心中郁结可想而知。他呷了一口酒,瞥了眼远处通天宫的轮廓,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右边坐着的是宫中习艺馆学士宋之问:面容清癯,仪表堂堂,眼神带着文士特有的敏感与些许不易察觉的矜持。他与宫中协律郎沈佺期并称“沈宋”,当世公认的七言律诗翘楚。
只是这“宫中习艺馆学士”,听着雅致,实则是教导宫人的讲师;而沈佺期的“协律郎”,更是整日埋首于校准宫廷雅乐音律、管理乐工乐器的琐碎事务。
两人官职皆属从九品,年俸不过一千二百文,在神都这销金窟里,仅够温饱。他们的华服之下,难掩寒门出身的局促。
对面坐着的是卢藏用,上柱国陈子昂的多年挚友。当年陈子昂远征突厥试验买的黑火药原料,就是卢藏用去长安西市以炼丹的名义买的。
卢藏用面容清雅,举止从容,工诗文,精篆隶草书,是一位难得的“多能之士”。他出身名门,范阳卢氏,其曾祖父曾追随高祖李渊晋阳起兵,叔祖卢承庆更是唐初宰相。
如此显赫门第,因为他的家族跟李唐关系密切,卢藏用中进士后却未得授官,便与其兄卢征明隐居长安附近的终南山,以隐逸之名博取声望。
武皇迁都洛阳,他又敏锐地将“隐居”地点换到了靠近洛阳的嵩山。其名篇《芳草赋》在长安、洛阳广为流传,清名日盛。
此刻卢藏用端坐席间,气定神闲,仿佛这喧嚣红尘与他无关,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精光。
在这群或贵胄或文豪或隐士或谏官的身影中,一位来自岭南韶州的寒门新秀显得格外拘谨。
他便是少年张九龄,年方弱冠,眉宇间尚有未褪的青涩,额角却因紧张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京城,却受上柱国陈子昂邀如此高规格的文人雅集,第一次亲眼见到流传海内诗文中听闻的名字。尽管他自幼在家乡被誉为“神童”,是毛遂自荐才得到陈子昂的邀请,但到京城才发现有才华的诗人真是如过江之鲤。
张九龄今年十八岁,离开岭南家乡北上洛阳,上柱国陈子昂读到他的“相知无远近,万里若比邻”,大为激赏,惊叹“想不到岭南也有此人物”,设宴款待好友,就把他也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