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柱国陈子昂深知寒门子弟在京城读书和出名不易,特设宴邀京城的几位好友,提携这文风务实的少年,从他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有人提携就进步快,唐朝还是这样的官场。
介绍完毕,琴声初歇,众人一饮而尽,陈子昂放下琉璃杯,朗声笑道:“诸君,今日雅集,除了好久不见,非止为酬唱,更为大家引荐一位来自岭南的俊才——张九龄张子寿!”
他指向局促的少年:“子寿的诗文清雅朴实,骨气端翔,五言之作,深得古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九龄身上。
乔知之微微颔首,目光温和。
卢藏用则报以鼓励的微笑。
宋之问、沈佺期带着审视与好奇。
文人相轻,杜审言则只是抬了抬眼皮,不置可否,那神情仿佛在说“岭南?蛮荒之地能出什么好诗?”
张九龄慌忙起身,长揖及地,略带粤语的腔调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吾乃岭南鄙陋之人,承蒙上柱国青眼,得见诸公风采,惶恐之至!拙作粗浅,还望诸位前辈不吝赐教……”
少年张九龄话音未落,年长的杜审言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尖刻与慵懒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哦?岭南张子寿?老夫倒是听闻,岭南多瘴疠,行路艰难。那大庾岭梅关,更是至今不通畅,‘人苦峻极’,不知子寿北上,可曾领略其险?”
这话看似关心他,实则暗含地域之见,隐隐将岭南视为未开化的险恶蛮夷之地。
张九龄心头一紧,正待措辞回应,陈子昂已笑着接过话头:“老杜此言差矣,人杰自然地灵!岭南物产丰富,通达四海,子寿生于斯长于斯,知民生之艰,笔下自有丘壑,实属不易。”
上柱国陈子昂巧妙地化解了杜审言的刁难,又转向宋之问、沈佺期:“之问老弟,佺期老弟,二位乃律诗圣手,何不指点子寿一二?”
宋之问拈须微笑:“陈兄谬赞。子寿诗作,方才匆匆一瞥,确见灵性。五言尤重风骨神韵,子寿可多研习汉魏古风,根基方稳。”
沈佺期则更重格律:“诗之工拙,首在声韵。协律之道,如调琴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子寿若有闲暇,可来我协律院切磋。”
两人态度尚算诚恳。
卢藏用亦温言道:“子寿不必过谦。文章之道,贵在真诚。观你诗句,‘相知无远近,万里若比邻’,情真意切,气势不凡。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乔知之也点头附和:“少年才俊,难得难得。”
席间气氛稍缓,酒过数巡,这些好久不见的好友,话题渐渐放开。
杜审言酒意上涌,那股狂傲之气又按捺不住,开始指点江山,臧否人物。他先是鄙薄了一番时下流行的骈俪文风,称之为“六朝余孽,浮艳无骨”,接着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昔年好友、如今已贵为宰相的苏味道。
“哼!比如苏模棱!”杜审言嗤之以鼻,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当年在定襄道行军管记任上,还得靠我赠诗壮行!‘北地寒应苦’,‘雨雪关山暗’,‘胡兵战欲尽’,‘舆驾还京邑’……如今他倒好,踩着别人的肩膀爬上相位,靠的是什么?”
杜审言故意顿了顿,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不过是生了一副好皮囊,惯会谄媚逢迎女皇罢了!若论真才实学,给老夫提鞋都不配!”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一静。
宋之问、沈佺期面露尴尬。
乔知之微微蹙眉。
卢藏用则低头把玩着酒杯,仿佛没听见。
陈子昂心中苦笑,十多年过去了,杜审言这口无遮拦的毛病真是半点未改。
想当年,他、杜审言和苏味道也都是好朋友,一群进士及第的少年在长安城意气风发,革新诗文,指点江山,号称“方外十友”,如今却武周代替了李唐,洛阳取代了长安,他们的人生际遇悬殊,知交零落。
人生不得意,心中徒留一些酸楚。
不远处通天宫巨大的金色轮廓在晴空下闪耀,投下的阴影却仿佛更深沉了。
此刻,神都洛阳正在进行一场百万人的狂欢,见证武周王朝最煊赫的顶点。
此时,女皇武则天御极天下已逾五载,虽然她已经那个年过七旬,但是手段还是很铁碗。
李唐的旧日余晖,在她亲手锻造的煌煌“周朝”光芒下,几近湮灭。
这光芒最刺目的核心,便是刚刚落成于洛阳宫城中轴线心脏的那座庞然巨构——新明堂!不,它如今有一个更配得上这“日月新天”气象的名字:通天宫!
掌管兵部的梁王武三思,女皇武则天最倚重的侄子之一,刚刚以“督建使”的身份,为这座旷世奇观画上了最后一个句点。
旧明堂被那疯和尚薛怀义付之一炬的耻辱与狼藉,已被眼前这座更为“合乎天意”的超级宏伟建筑彻底洗刷。
新明堂拔地而起,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虽规模略逊于前,但其气势之雄浑,建筑之高超,远超李唐在长安的太庙和皇城。
百里之外,犹可望见其巍峨轮廓,震慑人心。
文人饮酒举贤,着实是人生一大快事。然而,这群中年人除了陈子昂和乔知之,大多混得不怎样,失意之人,酒喝多了之后,氛围便变得颇为微妙。
“咳……”左补阙乔知之见大家面露不悦之色,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亭中那位怀抱古琴的白色薄纱裙女子身上,温声道:“窈娘,琴音不可绝……且奏一曲《高山流水》吧,为陈拾遗和诸位兄弟聊寄清音,涤荡尘虑。”
这位名唤窈娘的婢女,本名碧玉,是乔知之带来的倾心之人。她生得清丽脱俗,尤擅音律,琴技冠绝长安和洛阳,更能妙笔成文。
她已经在洛阳陪伴乔知之多年了,轻易不出来见客人,但当天多是陈子昂和乔知之的好友兄弟,也就不见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