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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8章 上官婉儿来诗会
    三天后,上柱国陈子昂在洛水边上又办了一场小宴,邀请上巳节的优胜者参加。

    

    这一回的宴席,没有三月三日上巳节那么大的排场,不设在桃林边上,也不摆曲水流觞的规制。

    

    陈子昂让张若虚在洛水南岸寻了一处僻静的河湾,离清化坊的上柱国府不远,走两炷香的工夫就到。

    

    河湾不大,岸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树根被流水掏空了一半,却还活着,每年春天照常抽芽。树下有一片平坦的沙土地,正好摆得下七八张矮几。

    

    来的人不多了,但多是大唐诗坛的真才子。贺知章来了,提着一坛越州老酒,酒坛上还带着窖泥,他说是从老家托人带来的最后一坛,喝完就没了。

    

    张若虚来了,带着一卷新誊的诗稿,墨迹犹香,纸边上压着一枝刚从树上折的桃花——已经蔫了大半,花瓣的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粉褪成了褐。

    

    上次三月三大会上那几个唱诗唱得好的年轻士子也来了,还有几个被洛阳诗坛叫作“上柱国门下”的布衣诗人——他们没有功名,但诗写得真诚,陈子昂看重他们,他们就来了。

    

    人到齐了,陈子昂还没有开口说开场白,岸上先来了一队人。

    

    来的竟然是上官婉儿。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一个抱琴,一个捧匣。还有一个老内侍,白面无须,腰微微佝偻着,走路没有声音。

    

    三十而立的上官婉儿比陈子昂小五岁,那年还是少女之身——高宗皇帝在世的时候曾封过她才人的名号,但高宗那时候已经病得下不了榻,所谓封赠不过是按着玺印在诏书上留下一个朱红的痕迹。方便她在内宫里居住,跟着武则天拟旨和处理政务。

    

    名分有了,恩泽却从来不曾落下来。上官婉儿跟着武则天在内宫里待了这么些年,从才人到女官,从女官到内舍人,替天后草诏、拟旨、批答奏章,掌管制诰整整七年,笔底下流过无数官员的升迁贬谪,却从来没有为自己写过一行字。在内宫,也没有哪一个男人敢正眼看她,魏王和梁王此时也不敢打她的主意。

    

    她今天很美,虽然穿的是便服。一袭月白色的衫子,外面罩着浅青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鸦青色的绦带,坠着一枚小小的玉佩。

    

    上官婉儿的头发没有梳成宫里的高髻,只是简简单单地挽了一个坠马髻,斜簪着一支银簪。

    

    若不是那两个宫女跟着,从远处看,她就像洛阳城里一个寻常的官宦人家女儿,趁春日艳阳高照,出来踏青的。

    

    但近处看就不一样了。她的眉眼太静了。不是那种少女的羞涩的静,是那种见过太多、读过太多、写过太多的静,见过太多的世面!她像是深宫里一口井,水面不起波澜,但你探头去看,看不见底。

    

    对于武则天身边的红人,跟太平公主关系密切,多次为自己说话,陈子昂还是尊重的,连忙起身迎接。

    

    上官婉儿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半礼。她行的不是宫礼,是晚辈见长辈的礼。陈子昂赶紧侧身避了半避——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上柱国是从二品,安西大都护是使职,论品级他不比谁低。但眼前这个少女是天后身边的人,是整个大周朝堂上离权力最近的人之一。她这一屈膝,屈的不是品级,而是态度。

    

    “上柱国不必多礼。”上官婉儿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的音都咬得恰到好处,像是在草诏的时候已经习惯了让每一个字都精准到没有歧义:“我今天是来听诗会的,不是来当内舍人的。”

    

    贺知章在一旁哈哈大笑:“内舍人来听诗,我们这些写诗的还敢写吗?写得好也就罢了,写得不好,被内舍人记在心里,将来某一道制诰里暗藏一句贬损的话,那可怎么办?”

    

    上官婉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你就是贺知章?你的那句诗,‘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天下人都知道好。我若在制诰里贬损,天下人不服。”

    

    “内舍人好才学,也知道这首诗!”贺知章一愣,然后笑得更响了。

    

    上官婉儿这个回答,既没有否认自己有权在制诰里写什么,又不动声色地捧了他一句。他端起酒杯,说就冲内舍人这句话,今天要多喝三杯。

    

    当天的宴席就这么开始了。

    

    上官婉儿坐在陈子昂的左手边。她不坐首席——首席让给了贺知章,她自己挑了一个靠水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洛水上的落日。身后的宫女把琴放下来,把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茶具,越窑的青瓷,釉色像雨后的天色。她亲手煮茶,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炙茶、碾茶、筛末、候汤,手腕转动的幅度不大不小,像是写字的笔势。

    

    陈子昂看着她煮茶,想起她那年在书房为自己研磨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内舍人这手法,不像在煮茶。”

    

    上官婉儿没有抬头:“像什么?”

    

    “像在磨墨。”

    

    上官婉儿的手顿了顿。只有极短的一瞬,然后她继续筛茶末,声音平静:“上柱国的眼睛很毒。我在宫里替天后磨了十几年的墨了,大概是改不了了。”

    

    茶煮好了。她先倒了一盏,双手捧给陈子昂。陈子昂接过来,茶汤碧绿澄澈,茶香清幽,入口微苦,回甘很快。他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上官婉儿也不问好不好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喝茶。

    

    席上的诗人们开始唱诗。

    

    先是几个年轻士子轮流唱。有的唱洛水春色,有的唱柳絮桃花,有的唱自己新作的乐府。唱得好,大家就敲酒杯叫好;唱得不好,大家就罚酒。

    

    上官婉儿坐在那里,一直没说话。她只是用手指轻轻叩着酒杯的杯沿,节奏和诗句的平仄若合符节。遇到好的句子,她的指尖会在杯沿上多停一息;遇到生涩的地方,她的指尖会微微一顿,像是在心里改了一个字。

    

    张若虚注意到了。他低声问贺知章:“内舍人这是在做什么?”

    

    贺知章看了一眼,笑了:“在批奏章。她看诗的眼,是批奏章的眼——一眼扫过去,哪个字立得住,哪个字立不住,心里已经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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