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听到的一些传闻,确实也不是空穴来风。陈子昂管理西域和中亚久了,封疆大吏,镇国公,日子久了,西域的商队、部落、城邦、小国,已经不再管龟兹叫“安西都护府”。他们用了一个更短的名字——西域王府。陈子昂就是西域之王。不是朝廷封的。是西域的人心自己封的。
魏大调到营州传到龟兹的那天,乔小妹抱着新生的女儿给陈子昂看。
新生的女儿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睛,攥着拳头。
陈子昂接过女儿,抱在怀里。他的手很大,能握刀,能握笔,能握住一整片西域。但此刻,他只握住了一团软软的、暖暖的、轻轻一动就能把他心揪起来的女儿。
乔小妹靠着他,看着女儿:“眉眼像你,英俊。”
陈子昂低头看了看,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她娘好。她娘比我好看。”
陈光站在旁边,已经长到陈子昂的腰那么高了,踮着脚尖想看妹妹。
陈斐也挤过来,抓着他阿耶的衣角。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一家人其乐融融。
而阳光把大马士革的白墙染成了金红色。商队的驼铃从城门口一路响进市舶司的验货场,响了几千年一样的调子。驿道上,换马的传令兵策马飞奔,背上的文筒里装着各城送来的节略。
大马士革西衙的李参军在账册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墨迹未干:“安西都护府西衙辖境,商路畅通,屯田丰稔,诸城安堵。”他搁下笔,把账册合上,放在案角,等着明天的驿马把它带回龟兹。
魏大的调令是秋天到的。
龟兹的秋天总是来得很快,昨天还热得人冒汗,一夜风过来,菩提树的叶子就黄了半边。洛阳来的驿马从东边跑进城门的时候,陈子昂正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
大马士革的枣子该收了,撒马尔罕的冬麦刚下种,泰西封的烽燧上个月报过一次狼烟误燃,调查的文书还压在他案头。他看到驿马,眼皮跳了一下。
调令写得很简单,着安西都护府虎贲军副将魏大,调任营州别将,即日启程,盖的是夏官衙门的大印。
陈子昂拿着那份调令,看了很久。
牛师奖也接到了荣升令,升任龟兹镇守副将,归入安西都护府常备序列,仍在陈子昂麾下。
牛师奖捧着调令在都护府大堂里转了好几圈,独眼笑成一条缝。“都护,我升了。”
陈子昂说,好,摆酒庆贺。
牛师奖欢天喜地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转回来:“都护,魏大呢?他要走了?”
陈子昂把魏大的调令递给他,牛师奖接过来,看了一遍,独眼瞪圆了:“营州?营州在哪儿?”
“在辽东。幽州再往东,过了渝关,再走二十天。”
牛师奖愣在那里,营州。不是龟兹,不是碎叶,不是怛罗斯。是营州。那地方远在河北道尽头,契丹和奚人的地界边上,冬天冷得撒尿都能冻成冰棍,冻土,黑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陈子昂在都护府的后院给魏大摆了一桌酒。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个。
践行的酒菜很简单,一盆手抓羊肉,两碗馕,一壶碎叶土酒。
西域的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在两个人身上。
魏大坐在陈子昂对面,筷子没动几下,酒倒是喝了不少。
“都护,”魏大放下酒碗,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末将不想去营州。”
陈子昂没有说话,现在圣旨不可违。
魏大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红,酒劲上来了:“都护,我跟了您这么多年。从同城到龟兹,从碎叶到怛罗斯,从怛罗斯到撒马尔罕,从撒马尔罕到大马士革。哪一仗我没在?哪一次攻城我不是第一个冲进去的?我不怕死,我不怕苦,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是不想去营州。”
陈子昂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我知道。”
“您知道为什么不帮我推掉?”魏大的声音高了一点,又低了下去,“都护,我魏大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走。”
陈子昂把酒碗放下。月亮照着他的脸,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说了一句:“不是我要你走。是有人要你走。”
魏大愣住了。
“是洛阳有人要你走。”
陈子昂从怀里摸出另一封信,递给魏大。
信是乔知之从洛阳寄来的,密信里只写了一句话:“营州都督姓赵,是梁王的人。”寥寥十个字,没有前因,没有后果。但够了。魏大盯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
武三思,梁王武三思。
陈子昂望着天上的月亮,像是在自言自语:“牛师奖留在安西,是因为他没有功高震主。功高的是你。打怛罗斯是你第一个冲上城头的,破撒马尔罕是你带兵炸开的城门,火牛阵是你找来的牛,大马士革是你拿下的总督府。你的功劳簿,比牛师奖厚十倍。洛阳不放心你。”他转过头,看着魏大,“所以把你调到一个离安西最远的地方去。他们不是要你的人,是要你离开本都护。”
魏大把酒碗攥在手里:“都护,你的意思是。他们动不了你,就先动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调走?”
陈子昂收回目光:“两年前洛阳就有人上表,说本都护在安西拥兵过重、不可不削。陛下留中不发。但留中不是烧掉——它一直搁在那儿。现在刚打下大马士革,我们灭国的功劳最大,这时候从安西抽走都护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不从正面动手,先调走你,是第一步。看来陛下还是有疑心!”
“第一步。”魏大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端起酒碗,一口灌了下去。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甲胄上,他也不擦:“都护,我魏大粗人一个,不懂朝廷那些弯弯绕绕。我就知道,我这条命是您给的。大非川您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我这辈子都跟着您。现在不能跟了。”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不甘心!”